仆射洲之战,汉军大获全胜,斩首九千余众,击沉战船三百多艘,缴获辎重、战船无数,俘虏也超过五千人。
马希萼杀出重围后,一逃再逃,只带着几百朗州牙兵逃进了长沙城。
汉军则是顺势兵临城下,包围了长沙。
然而,长沙是南楚国的都城,自马殷以来,马氏经营长沙(潭州)多年,把这座城池打造得城高池深,依山傍水,易守难攻,汉军也不能轻易的攻克长沙城。
汉军一连猛攻两日,都未能攻破长沙城。
这让刘承祐颇为恼火。
“马希萼竟然还敢负隅顽抗?”
“哼,等攻破潭州城后,朕一定要将他凌迟处死!”
闻言,站在刘承祐下首的武德使李业,眼珠子转悠一下,旋即站了出来,阴恻恻的笑道:“陛下,微臣有一计,定可助大军迅速破城。”
“哦?你也有计谋?”
刘承祐瞪大眼睛,颇为诧异的打量着李业。
李业是李太后的幼弟,刘承祐的小舅舅兼玩伴。
这位国舅爷别的本事没有,善于逢迎,与刘承祐一般不学无术,顽劣贪玩。
二人在这方面,可谓是“臭味相投”的。
老实说,刘承祐并不相信李业能有什么妙计。
李业有几斤几两,难道他还不知?
“说来听听。”
“陛下,微臣读过唐代赵蕤的《长短经·攻心》。书上说:凡伐国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胜为上,兵胜为下。”
李业正色道:“如今马希萼还在负隅顽抗,我军若要破城,想来要费不少时日,也要死伤不少士卒。”
“既如此,陛下您何不采取攻心之法,不战而屈人之兵?”
刘承祐饶有兴致的道:“细说。”
“陛下,我军攻克朗州城后,不是抓了许多叛军的妻儿老小吗?甚至马希萼的妻儿,也落入我军之手。”
李业不怀好意道:“以微臣之见,不妨用叛军妻儿老小的性命,要求他们投降。”
“如若不降,则屠其满门。”
“……”
刘承祐的瞳孔猛地一缩,不禁为李业这个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随后脸上却流露出些许兴趣。
而李业的这话一出,在场的高行周、符彦卿、折从阮等汉军诸将帅们,都忍不住瞪大眼睛,满脸惊愕的神色。
李业是真的敢想!
高行周急忙站起身,向刘承祐劝谏道:“陛下,老臣认为不妥。”
“我军乃王师,应该堂堂正正的击败敌军,而非以此等卑劣诡诈之法战胜敌人。”
“似武德使李业之对策,不光彩不说,还有损陛下之威名,有损我王师之威名,不妥!”
闻听此言,李业很不乐意,没好气的白了一眼高行周,道:“齐王此言差矣。”
“《孙子兵法》都说了,兵者,诡道也。为人将者,只要能战胜敌人,就可以不择手段。”
“就连兵圣孙武都这么认为,难道齐王认为自己用兵,比孙武更高明?”
“哼!”
高行周很是不忿的瞪了一眼李业,叱道:“老夫自认为比不了孙武,但是绝不屑于使用此等卑劣下作的战法,去对付敌人。”
“你!”
李业被气的不行,刚想开口怒怼高行周,却见高兴已经挺身而出。
“陛下,微臣认为,武德使所言不错。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只是手段不必如此偏激。”
高兴沉吟道:“而今叛军大败,长沙城中人心惶惶,想必不少叛军将士已经无心再为马希萼死战。”
“若能使马希萼众叛亲离,我军轻取长沙,剿灭叛军。在微臣看来,不难。”
刘承祐忍不住两眼放光,一脸期冀的表情看着高兴,询问道:“高卿有何良策,不妨细说。”
高兴也没有卖着关子,而是略微思索过后,向刘承祐献策,道:“陛下,微臣听说马希崇不但教唆马希萼起兵叛乱,还在长沙作为内应,经常将马希广的南楚军一举一动,告诉马希萼。”
“可见,此人首鼠两端,颇有野心。”
“陛下您不妨派人策反马希崇,许以节度使的高位,让他杀死马希萼,献城投降。”
闻言,刘承祐不禁嘴角一勾,放声大笑道:“妙,妙计!”
“好一个攻心之计。”
“高卿,你真是朕的陈平、张良。此番荆湖之战,若能大获全胜,朕给你一个头功!”
高兴拜谢道:“多谢陛下!”
然而,高行周却是眉头微蹙着,道出自己心中的疑惑:“高将军,战局如此,恐怕马希萼是不会让我们的人进入长沙城。为之奈何?”
“这不难。”
高兴笑吟吟的道:“我们可以将一部分朗州兵,以及城中朗州军的家眷,放进长沙城。马希萼岂敢不接纳?”
“这样一来,也能彰显陛下的仁厚。”
“还可以扰乱其军心,可谓是一举三得。”
听见高兴的这一对策,在场的汉军诸将帅很是叹服。
刘承祐当即采纳高兴的对策,释放一些被俘虏的叛军兵将,以城中朗州军的妻儿老小,同时派自己的心腹郭允明为使者,混进长沙城游说马希崇归降。
……
长沙的城门外,一片死寂被刺骨的求风撕开。
被俘的南楚军兵将们拖着沉重的脚步,踉跄着挤在泥泞中,他们的铠甲早已破碎,血迹与尘土在脸上结成硬痂,眼神里只剩空洞与绝望。
妻儿老小紧贴在他们身旁,瘦弱的孩童蜷缩在母亲怀里,小手攥着褴褛的衣角,嘴唇翕动,用稚嫩的嗓音嘶喊着:“阿爹,开门……”
老妪们跪在焦土上,双手合十,浑浊的泪珠滚过沟壑纵横的脸颊,口中喃喃着神明之名,祈求一丝生机。
城头上,守军的身影在垛口间如雕塑般矗立,刀剑在手中握得发白。
突然,一名年轻戍卒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定格在城下跪着的妇人身上。
那妇人怀中抱着一个婴儿,正是他出征前夜亲手哄睡的幼子。
戍卒的喉结剧烈滚动,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手指死死抠住垛口的石缝,指节泛白,仿佛要将自己钉在城墙上。
片刻后,一声撕裂般的嘶吼从城头炸开:“开门!快开门!”
那声音带着血沫,混着哽咽,在萧瑟的秋风中显得格外凄厉。
周围的南楚军将士纷纷涌向垛口,有人认出自己的兄弟,那被俘的士兵脸上还留着他们并肩作战时的伤疤。
有人看见白发苍苍的老父,正用枯槁的手抚摸孙儿的额头。
指挥使韩礼的手按在刀柄上,却迟迟未发号令,他的目光扫过城下,那里有他的妻女,正用绝望的眼神望向自己。
“大王,请开城门,将他们都放进来吧!”
“大王开恩。”
马希萼的身旁,许多南楚军的将领都围在一起,请求他下达开城门的命令。
见状,马希萼很是愤懑、沮丧、不甘。
他知道,这是汉军的攻心之计,阳谋!
即便他百般不愿,不让这些被俘虏的残兵败将,以及朗州军的妻儿老小进城,又能怎样?
最终的结果,马希萼很有可能会触众怒,继而引发兵变,众叛亲离。
“可恨!”
心中万念俱灰的马希萼,长叹一声,最终还是下达了开城门的命令。
“开闸!违令者……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