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湘江的雾气被晨光染成淡青,缓缓退向江心。
仆射洲上的山岗、山沟与乱石堆仍被薄雾缠绕,杂草丛在晨风中簌簌低伏,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抚平。
汉军将士们如石雕般趴伏在草丛中,铁甲与泥土融为一体,只露出几双鹰隼般的眼睛。
他们的呼吸刻意放缓,连吐出的白气都几乎凝滞。
偶尔,有士兵因长时间趴伏而腿脚发麻,忍不住用肘部顶了顶身旁的同伴,换来一声极轻的呵斥:“别动!”
低语声像细碎的冰碴,偶尔从草丛深处传来。
晨光一寸寸爬上沙洲,将草叶上的露珠照成水晶。
将士们的影子在石缝间拉长,却无人抬头。
他们知道,这抹鱼肚白之后,将是更浓的血色。
盘腿坐在乱石堆上的董天宝拨开杂草,眼睁睁的看着远处的江面毫无动静,心里有些发慌。
“叛军还没来吗?”
旁边的赵匡胤宽慰道:“再等等。都指挥使他们一定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湘江的另一头终于传来动静。
晨雾如灰纱笼罩江面,两支船队在烟波浩渺中展开生死搏杀。
南楚军的战船如黑色巨兽排成楔形阵,船艏包铁撞角泛着寒光,旌旗猎猎。
汉军船队则呈散星状且战且退,甲板浸透暗红,桅杆折断处挂着残旗,船身伤痕累累,却仍顽强抵抗。
甲板边缘,床弩机括发出沉闷的咆哮,汉军弩手们奋力绞动绞盘,将碗口粗的巨箭装填到位。
“放!”
弓弦绷紧如满月,随着高兴一声令下,机括猛然释放,巨箭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低啸飞向敌阵。
一支巨箭贯穿敌船脆弱的舷窗,箭矢从另一侧透出时,钉入一名南楚兵的胸膛,血花在晨光中迸溅,染红了那面绣着猛虎的旗幡。
另一支巨箭斜飞,将两名相拥的南楚兵钉死在桅杆上,悬垂的躯体随船身摇晃,血水顺着桅杆滴落,在江面晕开猩红涟漪,引来江鱼争食。
火箭如赤色流星雨交织。
这边厢,一支燃烧的火箭扎入汉军船尾,引燃了备用的桐油桶,爆出冲天火柱,热浪逼得前排士兵后退,甲板被烧得焦黑。
那边厢,汉军的火箭手精准地射向敌船帆索,火蛇窜上主帆,整片帆布轰然坠落,压垮了甲板上几名弩手,惨叫连连。
更有火油罐被抛射至敌船,遇水不熄的烈焰在甲板蔓延,烧得士兵满地打滚,焦糊味弥漫。
“啪!”
“咔嚓嚓!”
拍杆的威力最为骇人。
南楚军战船侧舷的巨型杠杆猛然下砸,顶端包铁的重锤砸向一艘轻快敌船。
木屑与血肉齐飞,船体如孩童玩具般碎裂,残骸中浮起几缕挣扎的手臂,很快被江水吞没。
另一艘南楚军的快船试图绕后偷袭,却被退汉军战船以撞角狠狠顶住,船身倾斜,士兵纷纷落水,在江中扑腾挣扎,旋即被汉军的“水鬼”从水下拖拽,血水染红一片水域。
南楚军派出舢板小船,载着持钩镰的敢死队逼近汉军大船,试图攀附船舷。
在高怀德镇定自若的指挥下,汉兵以长篙猛戳,将小船掀翻,落水者被江水卷走,只余气泡翻涌。
更有南楚兵潜至敌船底,凿穿船板,江水涌入,战船缓缓下沉,汉兵慌乱跳水,却遭南楚军弓箭手居高临下射杀,箭矢如雨点般落下,江面泛起片片血花。
两军水鬼在水下展开肉搏,匕首与短剑交锋,气泡与血沫交织,死亡在无声中蔓延。
喊硝烟从各处伤口蒸腾而起,与晨雾绞缠成灰白的瘴气,遮蔽了部分江面。
江风卷着血腥、焦糊与硫磺的气息,水与火、血与烟,在浩渺江天间奏响死亡的交响,每一刻都有人倒下,每一秒都有人冲锋,直到江面被染成一片猩红。
“折公!”
“快上来!”
高兴眼瞅着不远处的主舰被击沉,折从阮落水的景象,赶紧跳下了水,搭乘小船赶过去,一把拉住折从阮。
“咻咻咻!”
数支箭矢疾射而来,高兴的反应很是迅速,扑倒折从阮之后,拿起一面盾牌挡着。
不然的话,他们很有可能会被射穿刺猬。
“折公,你没事吧?”
“还好。”
死里逃生的折从阮,深吸了一口气,气喘如牛的道:“高将军,多亏了你,不然老夫今日真要死在这里了。”
说着,折从阮还一连咳嗽着,把肚子里的江水吐出来,倍感难受。
生于北方的折从阮,不习水性,忍受着战船的颠簸也就算了,落水后全身无力,就算不被南楚军的乱箭射杀,恐怕也要溺毙。
高兴搀扶着折从阮,一路冲出了战场,登上仆射洲。
马希萼远远的见此情形,心有不甘,再次下令道:“传本王命令,追!”
“能擒杀折从阮者,赏金三千两,官升两级!”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马希萼的命令被传达下去之后,所有的南楚军将士就跟打了鸡血一般,格外的亢奋起来。
他们开始离开战船,跑到仆射洲,追赶着狼狈逃窜的汉军兵将。
幸存的士兵们踩着浮木与尸体登上北岸,铠甲缝隙里还滴着咸腥的江水。
前方溃逃的汉兵如同受惊的羊群,在芦苇丛中跌跌撞撞地奔逃。
芦苇丛突然簌簌作响。
“咻!”
第一支箭从山岗的阴影里射出时,追击的南楚兵还以为是被风吹落的枯枝。
那支箭精准地贯穿了最前排斥候的咽喉,血沫喷溅在身后同伴的脸上。
紧接着,山沟、乱石堆、礁石缝隙间同时亮起无数寒星——
箭矢如蝗虫过境般倾泻而下。
前排南楚军士兵的喉间爆开血花,像被无形镰刀割倒的麦秆般成片倒下。
第二波箭雨袭来时,中军开始溃散,有人试图用盾牌护住头脸,却被从礁石后射来的弩箭贯穿后背,箭尾犹自颤动。
最惨烈的杀戮发生在乱石区,那里射出的箭带着诡异的弧线,专挑铠甲缝隙钻入,落地的尸体很快堆成小山,血水顺着石缝蜿蜒成溪。
“举盾!”
静江军指挥使韩礼的嘶吼被淹没在箭啸中。
第三波箭雨从更高处的山崖落下,带着破空尖啸的弩箭穿透盾牌,将持盾的南楚兵钉死在泥地里。
许多南楚兵转身奔逃,却见身后芦苇荡里突然竖起无数长枪。
那些“溃逃的敌人”此刻露出獠牙,他们沾满泥浆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猎人般的笑意。
礁石后的汉军弓手仍在有条不紊地装填箭矢,仿佛在收割田间的麦穗。
马希萼被吓坏了,赶紧下达撤退的命令。
但是高行周早已经防着南楚军逃窜,所以安排十几艘战船横陈在湘江之上,铁索连接在一起,好似铜墙铁壁一般,阻挡了南楚军战船的退路。
空间有限,他们想要调转船头,也并非容易的事情。
在这样的危局下,马希萼几乎绝望了。
万念俱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