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狄乌斯,这个姓氏对于这个国家的人来说一点也不陌生。
只要是个精神正常的利亚斯坦国民都知道这个名字的重量。
比如老石头,他第一时间就被这个姓氏给镇住了,甚至都没来得及在乎自己世界观被狠狠打碎的事情。
但是下一秒,他就陷入了更深的自我怀疑。
不是?
奥狄乌斯家的人居然会这么随和?
这跟他心中严肃、古板的王室形象完全不一样。
还会跟人炫耀自己的腹肌?
他感觉,不只是自己对非凡世界的世界观,对俗世世界的世界观也一并受到了冲击。
高高在上的奥狄乌斯跟平民炫耀自己的腹肌,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果然是脑袋被撞坏了。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修理脑袋。
怎么修理?再撞一下会不会好过来?
不过,塞缪尔本人很明显不属于常态的一类。
他既不精神正常,也不是利亚斯坦的国民。
正如怀亚特自己推测的那样,塞缪尔压根就没有把奥狄乌斯这个名字放在心上。
第一时间,塞缪尔就注意到了怀亚特在档案中与其他几人不同的地方。
什么背景介绍、人物关系他完全不在乎。
他重点关注的事情只有一个。
【律法倾向:谬论、荒诞】
两个词,并列在一起,用深黑色、略显花体的墨水清晰地标注着。
双律法倾向?
所以这是【谬论】律法的特殊性还是怀亚特的特殊性?
但是……
怎么能是双律法倾向?
居然还能双律法倾向的吗?
这不是比我要有逼格的多了吗!
我不接受!
那我也要多倾向!
我现在就要添加倾向!
速速给我改成12个律法倾向!
塞缪尔的视线继续向下移动,看到了律韵的“荒诞戏子”
嗯?
这是演员、小丑、行为艺术家三荒诞凑出来的羁绊?
荒诞丑角青春版?
怀亚特偏了偏头,想看看塞缪尔手中的书里写的是什么。
但是很快,他发现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文字,不像他熟悉的单词,更像是一个个小方块。
规整、独立、笔画结构复杂而有序。
他仔细的回忆了一下,发现在他的记忆中似乎整个星球都没有类似的文字。
自创的符号吗?或者外星人?还是某个古国的遗民?
同为【荒诞】的求律者,他的思维跳跃性也挺强的。
啪。
一声轻响,塞缪尔合上了手中的旅行指南,然后抬起脸,笑着面对怀亚特。
“啊,真是好久没有遇到这种低山臭水遇知音的感觉了,真是很好啊。”他感慨道,“果然,还是跟走【荒诞】的人呆在一块最舒服。”
真是千里马常有,而商鞅不常有。
怀亚特闻言也只是笑了笑,没有否认这个说法。
塞缪尔很快将注意力转向了另一件事情,抬了抬左手示意了一下手中的小垃圾桶。
“对了,你刚刚为什么阻止我把这个给他?”他指了指不远处还在自我怀疑试图重塑世界观的老石头。
哲学的胎儿正在为他重塑天地万象。
“这个啊,”怀亚特用左手拖住右手,右手托住下巴,忽然说了一句很神棍的话,“你知道‘命运既定理论’吗?”
“啊?”塞缪尔歪头,“不知道诶,不过我感觉他听上去跟【溯流】的律法挂钩。”
“没错。”怀亚特点了点头,对塞缪尔道,“在‘命运既定理论’看来,‘命运’是有定数的。”
“而命运修正学派就是信奉这一理念的学术组织。嗯……我们姑且将其称作学术组织。”
“他们将命运视作从上至下的河流,[现在]上游,[未来]在下游。”
“他们希望世界按照既定的轨迹向前,不要产生过多的偏移,不要改变河道的方向、也不要拓宽或者填窄河道。”
“也就是说,在他们看来,我把这个宝箱给他,是在破坏命运?”塞缪尔抛了抛手中的垃圾桶。
“那他们管的未免也太宽了吧?”
“他还能管我每天迈左脚还是右脚出门吗?”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怀亚特笑了笑。“只不过,也许在他们看来,这件事情对未来的影响很大呢?”
“有多大?”塞缪尔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嗯,他们通常并不习惯走到台前。”
“能让他们主动出手干预的话,大概相当于:[人类还在原始社会,围着篝火、用着石器的时代,突然有人蹦出来,搓出了一台完整可用的蒸汽机],这种程度吧。”怀亚特思考了两秒后回答。
“这玩具这么厉害?”塞缪尔眨了眨眼,又低头瞅了一眼。
似乎觉得这个比喻还不够具体,怀亚特又举了一个更贴近他们所处时代的例子。
“举个例子吧,”怀亚特举了一个例子,“你不觉得,我们这个时代发展的速度太慢了吗?”
“毕竟,在存在【究智】律法的情况下,这样的生产力果然还是太落后了吧。”他询问塞缪尔。“【究智】象征着智慧、知识、理性与创造的极致。理论上,拥有这种律法影响的世界,科技与文化的发展理应更加迅猛才对。”
“嗯……我倒是不觉得有什么落后的,不过……”塞缪尔摸了摸下巴,又用两根手指将自己的嘴角向下拽了拽,“所以是他们把那些真正有学问的人都给杀掉了?”
“准确来说,”怀亚特纠正道,“是他们不希望人类科技的发展偏离既定的命运。”
“在哪一年发明火折子,在哪一年发明蒸汽机,这些都要按照他们的想法来。”
“在他们看来,如果真的有某种超越时代的发明,那么一切都会被打乱,会导致世界走向不好的结局。”
“原来如此。”塞缪尔点头,保持着让嘴角向下的姿势,看向不远处的老石头,“所以说,在他们眼中,他在命运上的地位还挺高。”
“毕竟那个女人对我是下了死手的,但是对他却手下留情了。”
不远处的老石头还处于世界观遭受打击的冲击下,但他依旧理解了怀亚特的话语。
这让他皱眉,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要我说,他们也是真的挺闲的。”怀亚特温和地笑着说,“命运这种东西,从一开始就是固定好了的。”
“他们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在命运的默许上起舞,没有意义。”
“即便他们什么也不做,所谓命运也不会改变。”
这个时候,一位侍者推着一个蒙着布的箱子走进来。
“先生,您的下一个交易物品到了,卖家不愿意出面,所以由我代为传达。”侍者语气恭敬地停在门口。
他没有看地上的尸体,而是让开身位,留出让老石头离开的空间。
看见这一幕,老石头点了点头,用“拐杖”撑着,佝偻着身体,缓缓离开。
在这里,除非买卖双方允许,否则交易时是不允许有其他人在场的。
塞缪尔没有邀请他,而他也没有留下来观看的兴趣。
“哎,不留下来看看吗?”
啊,现在有邀请了。
不过他还是摇了摇头,头也不回的向外走去。
老石头离开,怀亚特挥挥手让侍者也全部离开。
“你要的水母,120尤尔,给我就好了,我会替你转交给卖家的。”怀亚特轻轻敲了敲蒙着布的箱子。
掀开上面的布帘,露出下面的水箱。
那是一只幽蓝色的半透明水母,人头大小,触手很长,比头部要长两倍左右。
塞缪尔挑了挑眉头,点头同意。
“好的。”
“嗯,还有这个。”怀亚特又从怀里取出一张信封,嘴角上扬,露出微笑,“还有你要的地图。很详细的。”
“欸?我记得你姓奥狄乌斯吧?”塞缪尔没有去接那个信封,“那个圣律骑士不会就在门口埋伏我吧?”
“怎么会呢?”怀亚特的笑容依旧温和,“请相信我,我从不屑于撒谎。”
想了想,塞缪尔点头道:“也对,我相信傲慢的傲慢先生肯定不会自降身份来欺骗我这个小朋友的。”
他再一次打开旅行指南,将信封像是夹书签一样放进书中夹住。
在书本合上的瞬间,信封就融了进去。
“多少钱?”塞缪尔问道。
“算上水母,你一共给我500尤尔就好。”
“这么便宜?”塞缪尔扬起眉毛。
“当然,我不需要钱。”怀亚特的脸上表情依旧温和,“但我很期待,你拿到这张地图之后会做什么。”
“这就当是我买的门票吧,我希望我能在观众席上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
…………
芙洛拉餐厅的大门开了又关。
法尔森从中走出。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燕尾服,毕竟那套衣服,连同浆洗得雪白的衬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领结,都是餐厅的财产,不属于他。
他不介意的,这是实话。
毕竟他自己穿着也没多舒服。
他被炒鱿鱼了,帕西瓦尔先生果然没有丝毫挽留的意思,在下午茶时间结束后,就让他收拾东西离开了。
不过他的心情其实并不差。
正相反,摸鱼看了几个小时小说的他心情其实还不错。
走出自己经常走的下班的小道,拐入一个连接安德鲁街主道与后方杂货街区的小巷。
这个巷子他经常走,熟悉得很。
狭窄、昏暗,两侧是斑驳的石墙和高耸建筑的背面,墙上爬着些苔藓,地面石板缝隙里积着经年的污垢。
脚步声在寂静的巷道里回响,法尔森低头想着心事。
刚才几个小时前,在讨论时系统提到了一个词:“求律者”。
他很好奇那是什么。
忽然,一阵突兀的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叮铃铃……叮铃铃……
有奇怪的铃声从巷子内传出。
这有点像马车夫,偶尔会摇晃的车铃,但又不完全一样,更紧凑、更快速。
法尔森好奇的顺着声音看去,看到了那是一个红色的东西。
挂在墙上,他以前从来没见过。
长方形的基底,上面有很多按键,基底的左侧还挂着一个弧形的听筒。
叮铃铃……叮铃铃……
奇怪的铃声继续从那边传来,就是那个奇怪的装置发出的声音。
如果塞缪尔在这里,那他一定可以认出。
那是一台老旧的电话机,一台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电话机。
法尔森回头看了几眼,整个巷子内只有他一个人。
“系统?”他尝试在脑海里呼唤,“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脑海深处沉默了一两秒,然后,那个带着惯常笑意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塞缪尔也很感兴趣。
这不是他放在这里的。
他刚刚跟傲慢先生怀亚特达成了交易,然后就注意到法尔森这边出了一点问题。
抱着看戏的心态,他怂恿法尔森上去接触。
不过法尔森本人对此却是有点警惕的。
今天遇到了系统这么奇怪的东西,让他有点疑神疑鬼的。
皱了皱眉,刚想拒绝。
忽然间,他对这个电话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塞缪尔放大了他的好奇心。
犹豫了几秒,法尔森终于选择凑过去看看。
他迈开脚步,走过去,但没有伸手,就这么打量着这个奇怪的装置。
“你把左边那个听筒拿起来,贴在耳朵上……”塞缪尔教着他怎么使用电话。
“系统,”他最后在脑海里确认,“有危险……”
“安啦安啦,”塞缪尔的语气听起来倒是轻松,“你现在可是被‘金手指’选中的人,哪那么容易出事?”
仔细听完教程,法尔森试探性地伸手拿起这个电话的听筒,放在了耳边。
…………
完成交易,离开房间和地下室的大厅。
果然,圣律骑士已经消失不见了。
走入向上的楼梯,塞缪尔心中笑了两声
嘻嘻,想诈我~。
他回想着刚才两人之间的对话。
怀亚特问他,是否觉得这个时代太落后了?
的确,在他看来这个时代相当的落后。
但他回答没有。
一只生活在森林里的野人,又怎么可能会觉得打火石落后呢?
感受着左手中旅行指南的重量,他发散思绪。
是因为看到不熟悉的文字产生怀疑了吗?
这还真有意思。
跨过活板门,他离开了这座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