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青山按照记忆,穿过两条街,来到府衙侧面的一个小门。
这里已经排起了队。
十几条汉子,高矮胖瘦不一,但个个眼神锐利,面色冷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煞气。
他们大多背着用布包裹的长刀,沉默地等待着。
这就是临江府在册的所有刽子手了,有正当壮年的,也有两鬓斑白被重新征召回来的退休老人。
胡青山的到来,引起了几道目光的注视。
他太年轻了,在这群人中显得格格不入。
“哟,这不是山鬼的徒弟吗?”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胡青山转头,看到一个瘦高个、长着一双三角眼的中年男人正斜睨着他。
山鬼,正是竺山的名号,临江府竺山在这一行中算的是一位名人了。
胡青山搜索着原身的记忆,知晓眼前之人名为王七,也是刽子手,跟师父竺山有些不对付。
“王叔。”胡青山淡淡点头,不欲多言。
王七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幸灾乐祸的味道:“小子,听说你分到了丁字乙台?九十九个?啧啧,竺老哥真是疼你,给你弄了这么大一份‘功劳’。怎么样,怕不怕?尿裤子了没?”
旁边几个刽子手发出低低的哄笑。
胡青山握紧了刀柄,没说话。跟这种人争执毫无意义。
“行了,王七,少说两句。”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都是吃这碗饭的,谁也别笑话谁。今天这场面……嘿,造孽啊。”
老者的话让气氛重新沉静下来,众人脸上都多了几分阴郁。
终于,侧门打开,一个穿着青色吏服的书办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名册。
“点名!点到名的,进来领刑牌、号衣,听候差遣!”
“张彪!”
“到!”
“李阔!”
“到!”
“胡青山!”
胡青山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到!”
书办抬眼看了看他,在名册上画了个勾,从旁边衙役捧着的托盘里,拿起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木牌和一件暗红色的号衣递给他。
木牌上刻着“丁字刑场,乙字斩首台,午时”。
号衣是粗糙的麻布染成,颜色暗红近黑,像是浸透了血。
“午时前一刻,必须到达指定位置。延误者,以渎职论处!”书办面无表情地交代。
胡青山接过,将木牌揣进怀里,号衣搭在手臂上。
入手沉重,那股血腥气似乎更浓了。
领完东西,胡青山转身离开衙门,向着慂江畔走去。
越靠近江边,肃杀之气越重。
沿途能看到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兵丁在巡逻,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行人。
江风带来潮湿的水汽,也带来隐约的哭嚎与哀鸣。
慂江畔,十个高大的刑台已经搭建完毕,呈一字排开。
每个刑台都用新伐的木头搭建,刷着刺目的白灰。
刑台下方挖好了深坑,坑底铺着厚厚的石灰,用来接收即将流下的鲜血。
甲、乙、丙、丁……
胡青山找到了丁字刑场。
四个稍小的斩首台并排而立,每个台子前都插着牌子,他走到标着“乙”字的台子前。
台子高约五尺,台面宽阔,正中固定着一个厚重的木砧。
木砧上方,有一个半圆形的凹槽,那是放脖子用的。
木砧已经被浸染成深褐色,不知吸收过多少人的血。
胡青山登上斩首台,将号衣穿上,衣服有些大,空荡荡的。
他解开背上油布,将鬼头刀抽出,竖立在身侧。
刀身映出他年轻却苍白的脸。
环顾四周,其他刑台上,刽子手们也陆续就位。
丙字台是个独眼壮汉,正用一块磨石仔细地打磨刀口,甲字台是个驼背老者,闭着眼睛念念有词,像是在祷告。
江风猎猎,吹动暗红的号衣。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一阵沉闷的鼓声从远处的主刑台传来。
“咚——咚——咚——”
三通鼓响,午时已到。
“带人犯——!”
随着监斩官拖长的唱喏,黑压压的人潮被兵丁押解着,从临时搭建的囚棚中涌出,向着各个刑台分流。
哭喊声、咒骂声、哀求声、孩童的啼哭声……瞬间充斥了整个江畔。
胡青山的乙字台前,也被押来了一长串人。
全是妇孺。
有白发苍苍的老妪,有面容憔悴的少妇,还有懵懂无知、吓得连哭都忘了的孩童。
她们被粗麻绳捆着双手,连成一串,像待宰的羔羊,被粗暴地推搡着,跪倒在斩首台前。
胡青山看着这一幕,感觉很不真实,为了验证是否还在做梦,之前等待的时候,胡青山一直在掐自己大腿。
大腿传来的刺痛感告诉他,这不是梦,今天他必须在这刑场上砍够九十九个脑袋。
第一个被两个衙役拖上台的,是个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妇人,衣衫褴褛,面色灰败。
她被按在木砧上,脖子卡进凹槽。
“行刑——!”
监斩官的令箭抛下。
胡青山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四肢百骸冻结。
他握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不能退。
退就是死啊!
胡青山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穿越至此,既别无选择,那唯有……杀!
“对不住了!”
胡青山低吼一声,不知是对眼前妇人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双手握刀,高举过顶。
《斩首刀法》的架势自然而然摆出,丹田那点微薄的少阳真气疯狂运转,灌注双臂。
刀光如匹练,划破空气。
“噗嗤!”
一声闷响。
没有想象中那么费力,刀锋精准地从第三颈椎的缝隙切入,毫无滞涩地一掠而过。
一颗头颅滚落台下,无头的尸身抽搐两下,鲜血如泉喷涌,溅在胡青山的号衣和脸上。
温热,粘稠,带着浓烈的铁锈味。
胡青山身体晃了晃,胃里一阵翻腾。
但他强行压了下去。
“下一个!”
衙役冷漠地拖走尸体,扔下台,又将第二个死囚,一个少女——按了上来。
少女已经吓傻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胡青山,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胡青山避开了她的目光。
刀再起,再落。
第二颗头颅。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最初的恶心和恐惧,在机械的重复中渐渐麻木。
胡青山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准。
每一刀都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这是原身四年苦练的本能,也是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他的内衫。
手臂开始酸痛,丹田的真气几近枯竭。
但他不敢停,也没法停。
三十七……六十五……
斩首台下的石灰坑,已经被鲜血浸透,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带有腥臭的白烟。
无头的尸体堆积如山,头颅被裹上石灰装入一个个木箱。
胡青山的眼神变得空洞,只有挥刀、斩落这两个动作。
他的世界,只剩下面前不断变换的后颈,和手中越来越沉、刃口已经微卷的鬼头刀。
九十七、九十八……
终于,第九十八个死囚被拖走。
胡青山拄着刀,大口喘息,双臂如同灌铅,浑身都被汗水湿透。
暗红的号衣贴在身上,沉甸甸的,不知浸了多少血。
还差最后一个。
两个衙役拖上来最后一名死囚。
胡青山抬眼看去,微微一怔。
那是个极美的女子。
即便身穿肮脏的囚服,发髻散乱,脸上沾着污迹,也难掩其惊人的艳色。
微露的肌肤白皙如雪,眉目如画,尤其是那双眼睛,此刻虽然充满了绝望,却依然清澈,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
她被按在木砧上,纤细的脖颈暴露在空气中。
胡青山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因为终于快到终点,稍微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