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刽子手学徒

九月二十,秋分。

胡青山睁开眼,冷汗早已浸透内衫。

陌生的硬板床,粗麻蚊帐,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和桐油混合的气味。

而胡青山脑海中也多了一份陌生的记忆,大乾神朝,临江府,刽子手学徒,今日午时,斩首九十九……

“操!”

胡青山撑着身子坐起,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不过丈许见方的偏房,陈设简陋至极,除了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木柜,再无他物。

桌上搁着一把用油布包裹的长刀,刀柄裸露在外,乌黑油亮,显然被人长期摩挲。

胡青山抬起双手。

这不是他的手。

这双手骨节粗大,虎口与掌心覆着厚厚的老茧,尤其是右手虎口处,一道斜向的茧子几乎与掌纹垂直。

那是长期握持沉重刀柄留下的印记。

记忆融合仍在继续。

原身也叫胡青山,十四岁那年,家乡遭了洪灾,继而引起瘟疫,他的爹娘死在逃难路上。

跟着流民潮涌到临江府城门外的原身,饿得只剩一口气时,被当时正要退役的老刽子手竺山看中。

竺山说他“眼神里有股狠劲,骨头硬,命格更硬”,于是在一众流民孩童中独独带走了他。

这一养,就是四年。

四年间,竺山倾囊相授,将一身刽子手的本事和一门名为《少阳功》的基础武学都传给了他。

原身根骨确实不错,四年苦修,《少阳功》已然入门,《斩首刀法》更是练得纯熟。

但竺山看走了眼——原身骨子里的那股“狠劲”,不过是饥饿催生的求生欲。

一旦吃饱穿暖,安全无虞,这孩子的本性就暴露无遗:怯懦、畏缩、怕见血。

正因如此,竺山虽早早为他在衙门挂了名,入了刽子手的籍册,却迟迟不敢让他正式执刀。

原计划是再磨砺一两年心性,待他满二十岁,血气稳固些,再让他接自己的班。

谁曾想,临王谋反事发,牵连上千人。

临江府所有刽子手,不论退休与否,全部征召。

胡青山,这个只在名册上,空吃三年俸禄,从未真正斩过人的学徒,也被点名了。

而且一分,就是丁字刑场乙字台,九十九颗脑袋的任务。

昨夜,原身得知消息后,根本无法入眠。

子时就起身磨刀,寅时因心悸回房歇息,不曾想却再也没醒来。

被活活吓死了。

胡青山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消化着这些信息。

穿越了。

穿到一个神朝末年,天下将乱的时代。

穿成一个今天午时就要去砍九十九个脑袋的实习刽子手。

更离谱的是,如果他今天不去砍别人的脑袋,按照这个神朝那位开国太祖定下的《大诰》:“寰中士大夫不为君用,以大不敬论处,处死刑。”

在籍刽子手,也算“士大夫”范畴内的吏员。

不去,就是抗命,就得被别人砍脑袋。

“坑爹啊!这他妈是什么阴间开局……”胡青山低声咒骂了一句。

穿越之前还在与学员探讨生命之真谛,眨眼间就变成了一个刽子手,这上哪说理去?

就在这时,胡青山眼前一花,几行半透明的文字浮现在视野中:

【姓名:胡青山】

【寿元:19/22】

【修为:凡人(《少阳功》入门)】

【掌握武学:

《少阳功》(凡俗·入门)——童子筑基,血气微阳。

《斩首刀法》(凡俗·纯熟)——千锤百炼,仅限斩首。】

【灵性之光:0】

【注:灵性之光可推演自身所掌武学。灵性之光可通过击杀“异种”获得。】

系统!

胡青山精神一振,但随即又泄了气。

有系统,但目前屁用没有。

灵性之光为零,而他连异种是什么都不知道!

而且光听异种这名头,显然不是他现在这个连鸡都没杀过的状态能碰的。

“妈的,还是个短命鬼!”胡青山这才反应过来原身寿元只剩下三年。

可现实当务之急,是活过今天午时。

胡青山翻身下床,走到桌边,解开油布。

刀身显露。

这是一把标准的鬼头刀,刀身长约三尺,宽近四寸,刀背厚重,刃口在透过窗纸的朦胧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冷蓝色。

刀身靠近刀镡的位置,刻着一个小小的“竺”字。

刀很沉,不下十斤。

但胡青山握在手中,却感觉异常顺手。

原身四年的苦功没有白费,这具身体对这把刀的熟悉,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胡青山挥了挥刀。

破风声沉闷而短促,带着一股一往无前之意。

这是专门为了在最短距离、最快速度内斩断颈骨而创造的刀法,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简洁、最有效的劈砍。

“倒是给了副好身板。”胡青山感受着臂膀中涌动的力量,以及丹田处那真实存在的暖流。

这是《少阳功》入门带来的微薄真气。

推开房门,天色已然大亮,院中静悄悄的。

这是一处小小的独院,正房住着师父师娘,他住西偏房。

院角有一口水井,井边摆着磨刀石,地上上还残留着些许未干的水渍和石粉。

“青山,醒了?”

正房门打开,一个魁梧的身影走了出来。

竺山,虽年过四旬,身材依旧挺拔如松,脸上那道从眉骨斜拉到下巴的狰狞刀疤,非但没有让他显得可怖,反而增添了几分江湖老手的沧桑与威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皂色公服,腰间挂着一块木牌,那是刽子手的身份凭证。

之前胡青山原身半夜起身磨刀,被竺山听见,竺山倒也没多想,只当弟子因行刑之事受了惊吓。

“师父。”胡青山按记忆中的方式行礼。

竺山走到他面前,仔细打量了他几眼,眉头微皱:“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有点……紧张。”胡青山实话实说。

竺山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第一次,都这样。记住我跟你说过的,上了台,就别多想。就当他们是平日练习刀法的木头桩子,你的眼里,只有后颈第三块椎骨的位置。”

“我分在了甲字台,需斩十个。”今天他的任务可不轻松,虽只有十个,但全是硬骨头。

竺山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青山,你先去衙门点卯,领刑牌和号衣。记住,午时准点,慂江畔丁字乙台,误了时辰,谁也救不了你。”

“是,师父。”

胡青山回屋,换上一身深灰色的粗布短打,用油布重新将鬼头刀裹好,背在背上,走出了小院。

临江府的街道上,气氛异常凝重。

往日喧嚣的早市今天显得冷清许多,行人匆匆,不少商铺已经关门歇业。

待到午时,他们可都需要去往刑场‘观礼’,这可是钦差老爷的命令。

胡青山倒是能理解钦差老爷为何这般作为,临江府出了这么大的事,不杀鸡儆猴,收一下人心,只怕后面的乱子会更大。

空气中弥漫的压力,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