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着跳着,胡青山也放开了,笨拙地跟着节奏扭动。
众人见他这副模样,笑得更欢了,连离火道人也忍不住莞尔。
跳累了,胡青山回到座位。
那少女又端来一碗奶茶,递给他的时候,眼中带着笑意。
胡青山接过,轻声道谢,少女笑了笑,转身离去。
邓龙凑过来,低声道:“那姑娘对你有意思。”
胡青山差点呛到:“邓镇抚使别瞎说。”
邓龙难得露出笑容:“草原姑娘热情奔放,看上了就敢说敢做。不像关内女子,扭扭捏捏。你若有意,不妨今夜……”
“没有没有。”胡青山连连摆手。
离火道人在一旁笑道:“胡校尉还年轻,不急。”
胡青山讪讪地低下头。
夜深了,宴会渐渐散去。
胡青山回到帐篷,躺在毛毡上,久久不能入睡。
脑海中回想着今天的所见所闻。萨满的狂舞,喇嘛的诵经,敖包上的经幡,少年的赛马,少女的笑容……这一切,与关内的生活截然不同。
但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那些牧民的眼神。
他们贫穷,他们艰苦,他们每年都要面对严酷的自然和凶悍的敌人。
但他们的眼中,却有一种关内人少见的光,那是与天地共生、与命运抗争的光。
“在想什么?”离火道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胡青山转头,见离火道人盘坐在角落里,正看着他。
“在想……这些草原人。”胡青山如实道,“他们活得很苦,但好像很快乐。”
离火道人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他们信长生天,信佛祖,信祖先。信,所以不惧。不惧,所以快乐。”
他顿了顿,又道:“但这份快乐,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胡青山心中一凛:“道长是说……”
“北地的龙脉。”离火道人声音低沉,“若真有新朝崛起,草原便是第一道战场。这些牧民,无论愿不愿意,都会被卷入其中。”
胡青山沉默。
良久,他问道:“道长,我们什么时候去建州?”
“不急。”离火道人道,“待张氏商队休整完毕,变回继续北上。喀喇沁部可吃不下张氏带来的东西,这里只是开始,真正的路程,还在后面。”
离火道人望向帐篷顶的圆洞,那里能看见一角星空。
“这几日,多看看,多听听。草原上的事,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胡青山点头。
接下来的几日,商队在喀喇沁部休整,张永年整日忙着与扎木合台吉谋划下一次商队入草原的事,护卫们则难得地放松下来。
胡青山每日在部落中闲逛,观察牧民的生活。
他看到牧民如何挤奶、煮茶、制奶酪。
他看到妇人如何用羊毛擀制毡毯,用牛皮缝制皮袍。
他看到孩童如何从小学习骑马,如何用简陋的弓箭射兔射鸟。
他走进喇嘛庙,看喇嘛们诵经辩经。
一个年轻喇嘛用生硬的汉话与他交谈,告诉他黄教的教义,告诉他草原人为何信佛。
临走时,那喇嘛还送了他一条哈达,说是佛祖保佑。
他去了部落的集市,那里有来自关内的茶叶、绸缎、铁锅,也有草原上的皮毛、药材、马匹。
这种独身商贩用蒙古语、汉语甚至夹杂的手势讨价还价,热闹非凡。
胡青山注意到,集市上用的大多是大乾的度量衡。
邓龙告诉他,这是多年互市的结果,草原人已经习惯了用大乾的尺、斗、秤。
他还看到几个蒙古贵族的孩子,正在用汉字记账。
那字迹虽然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一个老者在一旁指点,说的竟然是带着河东道口音的汉话。
“那是张氏派来的账房。”邓龙低声道,“常年在草原上教这些贵族子弟学汉字、学记账。几十年下来,喀喇沁部与张氏的联系,比与大乾朝廷还紧密。”
胡青山默然。
第五日傍晚,张永年召集所有护卫,宣布明日一早启程,继续北行。
胡青山站在帐篷外,望着东北方天际。
那里云层厚重,隐约可见远山的轮廓。
建州,就在那个方向。
“想什么呢?”离火道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胡青山转身,见离火道人负手而立,同样望着北方。
“在想,前面等着我们的,会是什么。”
离火道人沉默片刻,轻声道:“无论是什么,总要面对。”
他顿了顿,看向胡青山:“这几日在喀喇沁部,可有什么收获?”
胡青山想了想:“明白了草原人为何而战。”
“哦?”
“他们信长生天,信祖先,信部落。谁侵犯他们的部落,便是侵犯他们的信仰。所以打仗时,他们不怕死。”
胡青山道,“但另一方面,他们也信利益。谁给他们好处,他们便与谁亲近。张氏能用几十年时间,把喀喇沁部变成自己的后花园,便是因为利益。”
离火道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说得好。那你说,若大乾与建州开战,喀喇沁部会帮谁?”
胡青山沉吟片刻:“帮能给他们更多好处的一方。”
“不错。”
离火道人点头,“所以,关键不在于喀喇沁部忠于谁,而在于谁能给他们更多好处。张氏给的好处,是大乾朝廷给的十倍、百倍。你说,他们会选谁?”
胡青山沉默。
离火道人轻叹一声:“走吧,回去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胡青山应了一声,随离火道人返回帐篷。
他回头望了一眼部落中央的喇嘛庙,那白色的帐顶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远处传来马头琴声,悠长苍凉,在草原上飘得很远很远。
这一夜的草原,格外宁静,但这宁静只是暂时的。
在张氏商队离开喀喇沁部的清晨,草原上起了薄雾。
胡青山策马跟在离火道人身侧,回望那片渐远的毡帐,心中有些异样。
这几日在部落中的见闻,让他对这个游牧民族有了不一样的了解。
他们粗犷,却也热情,他们贫穷,却也知足。
那些孩童的笑脸,那些少女的舞蹈,那些老人口中的长调,都让他觉得,这些人不该成为战争的牺牲品。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奢望。
“想什么呢?”邓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胡青山摇头:“在想接下来的路。离开喀喇沁部,那些马匪怕是要卷土重来了。”
邓龙微微点头:“确实。喀喇沁部周围有部落骑兵巡逻,马匪不敢靠近。再往北,便是无主之地,那些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胡青山握紧腰间解牛刀,前几次的厮杀让他对马匪的手段有了深刻认识。
那些人虽然实力参差不齐,但来去如风,悍不畏死,稍有不慎便要吃大亏。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张永年今日的神色格外轻松。
他骑在马上,与身边的张恒说说笑笑,偶尔还指着远处的风景,仿佛不是去闯马匪横行的险地,而是郊游踏青。
“不对劲。”离火道人低声道。
胡青山也察觉到了,以张永年这几日的表现,每逢启程必是神色凝重,反复叮嘱护卫。
今日却只字不提马匪,这太反常了。
驼队向北行了约莫二十里,草原依旧空旷,不见人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