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持续到深夜。
散场时,张永年的亲随又挨个通知:明日部落举行夏祭,台吉特许商队众人参与。
这是难得的恩典,想去的都可去。
回到帐篷,邓龙倒头便睡。
胡青山却睡不着,坐在帐篷口,望着草原的星空。
“怎么,有心事?”离火道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胡青山转头,见离火道人披着道袍走来,忙起身:“道长还没睡?”
“贫道修炼之人,少睡无妨。”离火道人在他身边坐下,同样望向星空,“第一次来草原,觉得新鲜?”
胡青山点头:“这里的一切,都与关内不同。”
“是啊。”离火道人轻声道,“不同的风俗,不同的信仰,不同的活法。但说到底,人还是那些人,有善有恶,有贪有痴。”
他顿了顿,看向胡青山:“今日宴会上,你可有什么发现?”
胡青山想了想:“扎木合台吉对张氏很客气,但似乎……有所求。”
“哦?”离火道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说下去。”
“他看张恒的眼神,不只是看客人,更像是看……合作者。”胡青山斟酌道,“而且他几次提到‘铁器’、‘兵器’,虽然用的是蒙古语,但神态明显不同。”
离火道人笑了:“观察得很仔细。确实,喀喇沁部与张氏的合作,远不止于皮毛药材。扎木合想要的,是更多的精铁,更好的兵器。而张氏想要的,是喀喇沁部作为跳板,深入建州。”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这些草原部落,表面上臣服大乾,实则各有心思。扎木合更是与建州北蛮眉来眼去。若北地真有龙脉,喀喇沁部的位置,正好卡在咽喉要道上。”
胡青山心中一凛,这才明白为何于正要他们来此。
喀喇沁部,看似只是一个草原部落,实则是北地局势的关键一环。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部落中便热闹起来。
今日是夏祭,祭祀长生天、祭祀火神、祭祀祖先的日子。
这是草原人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之一。
胡青山随离火道人、邓龙走出帐篷,只见部落中所有人都换上了盛装。
男子身着崭新长袍,腰束绸带,佩刀挂箭;女子头戴缀满玛瑙、松石的帽子,身穿彩色长袍,腰间系着银饰,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孩童们追逐嬉戏,老人们围坐谈笑。空气中弥漫着奶香、肉香,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那是从部落中央那座最大的白色毡帐中飘出来的。
那座白色毡帐,胡青山昨日便注意到了。
今日走近,才发现那不是普通的毡帐,而是一座喇嘛庙。
帐篷式的寺庙,在草原上还是头一回见。
帐门大开,里面隐约可见佛像、经幡、酥油灯。
几个身披红色僧袍的喇嘛盘坐其中,低声诵经,声音悠远绵长。
“黄教的喇嘛。”邓龙低声道,“俺答汗时期传入草原,如今喀喇沁部也信这个。”
胡青山好奇地打量,他见几个蒙古贵族子弟被送入帐中,向喇嘛行礼。
邓龙解释道:“贵族子弟多送喇嘛庙学习,既能识字,又能结交人脉。”
胡青山点头,若有所思。
祭祀在部落北面的高地上举行。那里立着一座高大的敖包。
用石块堆成的圆锥形祭坛,上面插满树枝,树枝上挂满五色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敖包周围,早已围满了人。
扎木合台吉身着盛装,头戴银冠,站在最前方。
他身后是部落贵族、萨满、喇嘛,再往后是普通牧民。
胡青山等人作为客人,被安排在侧方观礼。
祭祀开始。
先是一位萨满走上前,他身披五彩神衣,头戴鹿角帽,手持皮鼓,边敲边舞。
鼓声急促,舞姿狂放,口中念念有词,那是祭祀长生天的祷词。
萨满舞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突然浑身颤抖,仰天长啸。
众人纷纷跪倒,连扎木合台吉也单膝跪地,双手捧心。
胡青山正不知所措,邓龙拉了他一把,低声道:“入乡随俗。”
胡青山连忙跪下。
萨满长啸毕,高喊一声,将一碗马奶酒洒向天空,又洒向大地,再洒向敖包。
然后,他转身向众人宣布:长生天接受了祭品,今年草原将风调雨顺,牛羊肥壮。
众人欢呼。
接着是喇嘛诵经,几位红衣喇嘛盘坐在敖包前,齐声诵经,声音悠扬。
他们诵的是藏传佛经,胡青山听不懂,但那韵律让人心安。
诵经毕,扎木合台吉亲自上前,向敖包献上哈达,又献上奶食、肉食。
贵族们依次上前,同样献上哈达和祭品。
最后是牧民们他们排成长队,每人手捧哈达或奶食,绕敖包三圈,将祭品抛向敖包,然后跪地祈祷。
胡青山注意到,许多牧民祈祷时,口中念叨的不仅有长生天,还有佛祖,还有祖先。
三种信仰,在他们心中完美融合。
祭祀结束后,便是那达慕大会,赛马、摔跤、射箭。
赛马在草原上举行,几十匹骏马一字排开,骑士都是半大少年,最小的看起来不过十岁。
一声令下,万马奔腾,尘土飞扬,少年们伏在马背上,吆喝着策马狂奔。
胡青山看得入神,这些少年骑术精湛,仿佛与马融为一体。
他想起邓龙说的草原人自幼习骑射,男子便是战士。
此言非虚。
赛马结束,是摔跤。
两个膀大腰圆的蒙古汉子走进场中,赤膊上阵,相互角力。
围观者呐喊助威,气氛热烈。
赢者获得一头羊的奖励,输者也不气馁,拍拍对方肩膀,笑着退下。
射箭更是精彩,射手们策马狂奔,在马上弯弓搭箭,射向远处的靶子。
一箭中靶,欢呼四起,脱靶者也不气馁,调转马头再来一次。
胡青山看着看着,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全民皆兵”。
这些牧民平日放牧,战时便是战士。
他们的骑射功夫,是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练就的,比关内那些只在校场训练的士兵,强了不止一筹。
那达慕持续了一整天,傍晚时分,部落再次燃起篝火,举行盛大宴会。
这一次的宴会,比昨日更加热闹。
牧民们围坐在篝火旁,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有马头琴声响起,悠扬苍凉,有人跟着唱起长调,歌声在草原上飘得很远很远。
胡青山也被这气氛感染,喝了不少马奶酒。
酒至酣处,一个蒙古少女走过来,笑着拉起他的手,邀他跳舞。胡青山不知所措,涨红了脸。
旁边几个护卫哄笑起来,有人推他:“去吧去吧,别扫兴!”
胡青山被推到场中,手足无措地跟着少女转圈。
少女笑得前仰后合,却不放开他的手,一步步教他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