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泽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叫停:“青山,你这《踏浪行》练得……有些意思。”
胡青山停下,抹了把汗:“陈大人,可是练错了?”
“非也非也。”
陈泽摇头,“只是与正统的《踏浪行》有所不同。正统《踏浪行》讲究‘随波逐流,借力而行’,你的步法却多了几分‘劈波斩浪,一往无前’的锐气。说不上谁优谁劣,只是风格迥异。”
他顿了顿,好奇道:“你这变化,可是与于大人教导有关?”
胡青山点头:“于大人教导下官律法,下官在学习中偶有所悟,不自觉便带入了身法中。”
陈泽若有所思:“律法之道,条理分明,是非清楚,倒确实与你现在的步法有相通之处。有意思……”
这时,姚志也走了过来,抱拳笑道:“胡大人的《踏浪行》进步神速,姚某佩服。”
他眼中满是羡慕。
这些日子,他亲眼看着胡青山每日在于正舱中学习,虽不知具体学什么,但能得钦差大人亲自教导,这是何等机缘?
胡青山连忙回礼:“姚大人过奖。姚大人的刀法刚猛凌厉,才是真正的高手风范。”
姚志苦笑:“胡大人不必谦虚。姚某练刀二十年,也不过如此。倒是胡大人,武道天赋卓绝,如今更得于大人青眼,前途不可限量。”
陈泽看了姚志一眼,忽然道:“姚校尉的刀法确实不错,只是刚猛有余,变化不足。我观你出刀时,肩部略有滞涩,可是早年受过伤?”
姚志一惊:“陈大人慧眼如炬。姚某十年前剿匪时,左肩中过一箭,虽痊愈,但阴雨天仍会酸痛,运刀时确实有些影响。”
陈泽点点头:“你这伤势,若以阴柔内力温养,辅以特定药浴,或可缓解。我这里有张方子,你且试试。”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笺,递给姚志。
姚志双手接过,激动得声音发颤:“多谢陈大人!”
陈泽摆摆手:“不必客气。你护卫船队有功,这是你应得的。”
他又指点了几句姚志刀法中的瑕疵,姚志听得连连点头,如获至宝。
胡青山在一旁看着,心中感慨。
陈泽看似冷峻,实则外冷内热。姚志这些日子兢兢业业,他都看在眼里,这随手一提点,对姚志而言却是莫大机缘。
这就是有人指点与无人指点的区别。
若无于正教导,他胡青山现在恐怕还在为《正气歌》不得其门而入而苦恼。
若无陈泽传授《踏浪行》,他哪能有如今的身法?
武道之途,天赋固然重要,机缘、指点同样不可或缺。
而自己,何其幸运。
接下来的日子,胡青山更加刻苦。
白日在于正舱中学习律法,夜晚则修炼武功,偶尔向陈泽请教武道疑难,日子过得充实无比。
而“刑正之心”的进度,也在稳步提升。
船队继续北上,沿途不再有袭击发生,仿佛之前的那场激战只是一场梦。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京城,越来越近了。
这日,船队即将抵达通州。
通州乃京杭大运河北端终点,距京城仅四十里,是拱卫京师的重要门户,也是天下漕粮汇聚之地。
站在船头,已能望见通州码头的轮廓,千帆竞泊,舳舻千里,繁华无比。
舱室内,于正合上最后一卷《大乾会典》。
“至此,本朝现行律令,已全部讲授完毕。”于正看着胡青山,眼中带着欣慰,“你能在短短月余时间内,学完这些,着实不易。”
胡青山恭敬道:“全赖大人教导有方。”
于正摇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之刻苦,本官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问道:“这月余学习,你可有所悟?”
胡青山沉默片刻,缓缓道:“下官以为,律法之道,贵在一个‘公’字。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是为公;执法不避亲贵,是为公;定罪量刑唯律是从,是为公。这‘公’字,是律法的魂,也是律法的根。”
于正眼中闪过异彩:“说得好!那这‘公’字,又从何而来?”
胡青山道:“从民心而来。律法若不能得民心,便是空文;执法若不能顺民意,便是暴政。太祖皇帝作《大诰》,以案说法,便是要让百姓明白,朝廷立法,是为护民,非是为欺民。”
“好一个‘从民心而来’!”于正抚掌赞叹,“你能悟到这一层,已得律法真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近的通州码头,缓缓道:“本官当年初入仕途,也曾以为,治国当以德化民,以礼教民。后来经历多了,才明白,德礼固然重要,但律法更是根本。无律法则无秩序,无秩序则国不国。”
“大乾开国二百余年,能延续至今,靠的不是道德文章,而是这一套不断完善、不断执行的律法体系。”
他转过身,看着胡青山:“你能以律法入道,虽是异数,却也未必不是一条正道。只是……”
于正神色严肃起来:“这条路,注定艰难。律法无情,执法者却是有情之人。如何在这无情与有情之间找到平衡,如何在维护律法威严的同时,不失人性温度,这是你未来要面对的难题。”
胡青山肃然道:“下官谨记大人教诲。”
于正点点头,忽然问道:“你可知,本朝律法中,最重的是什么罪?”
胡青山不假思索:“十恶之罪。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此十罪,遇赦不赦。”
“那十恶之中,又以何罪为首?”
“谋反。”
“为何?”
“因谋反动摇国本,危及社稷,乃万罪之首。”
于正深深看了胡青山一眼:“那你可知,如今朝中,谁有谋反之嫌?”
胡青山心中一震,不敢接话。
于正却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道:“北蛮叩关,两州沦陷,十数万军民皆没。如此大败,岂是寻常战事失利?军费贪墨,将领渎职,甚至通敌卖国……这些事,若查下去,牵扯出的,恐怕不止一两个边将。”
他声音低沉:“本官此次回京,便要查这件事。而这,恐怕也是某些人不希望本官回京的原因。”
胡青山终于明白,为何这一路危机四伏。
原来于正要查的,是如此惊天大案!
“大人……”胡青山欲言又止。
于正摆手:“不必多说。本官既然决定要查,便已做好一切准备。倒是你……”
他看着胡青山,目光复杂:“你既以律法入道,当知‘法不阿贵,绳不挠曲’的道理。未来若见不法之事,可能坚守本心?”
胡青山挺直腰杆:“下官能!”
“哪怕对方权势滔天?”
“哪怕对方权势滔天!有何惧哉!”
“哪怕危及性命?”
“虽死不悔!”
回答,一个比一个坚定。
于正看着胡青山眼中那股锐利如刀的光芒,终于笑了。
那是发自内心的笑。
“好!”于正重重点头,“本官没有看错人。”
他走回书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宣纸上写下四个大字:刑正惟明。
笔力遒劲,铁画银钩,一股肃杀威严之气扑面而来。
“这四个字,送与你。”于正将字递给胡青山,“‘刑’者,法也;‘正’者,公也;‘惟明’,谓明察秋毫,不枉不纵。望你今后,以此为念。”
胡青山双手接过,只觉这四字重若千钧。
“下官……定不负大人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