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5年,水门县城郊,刘家镇政府广场。
广场中央的人物雕像早已断裂,脸朝下栽倒在花坛的土里,全身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和苔藓,只能从枝叶的缝隙中看见一点灰色的水泥。绕过花坛,再向前走是镇政府的三层楼房。大门口躺了一具凌乱有缺的人类骸骨,骸骨的头已经不知所踪,手掌还握着另一条断裂的手臂。地上散落着几根不属于它的骨头,上面有牙齿啃咬的痕迹,没人知道这些骨头来自于哪种生物,也不知道是什么生物啃食了它们。
位于正门两侧的牌匾早已布满爬山虎,如果不砍去几层粗壮的变异茎叶则根本无从辨认字迹。而整栋楼的所有窗户也早已破损,寒风时不时挂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楼中幽幽哭泣。
显然,岁月和辐射早已让这里变成了一栋鬼楼。
整个小镇的其他建筑的破损情况大同小异,只有风吹过的声音还在诉说着破碎与凄凉。
须臾,一阵引擎的轰鸣声从东侧传来,一队人马在风沙中逐渐现形。队伍中约有十来人,身着厚重而又打满补丁的衣服,浑身布满灰尘,看上去像是一群乞丐。他们身后则是引擎声的来源——满载物资的装甲拖拉机。
此时正值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在暗淡的天空中也泛着灰色,仿佛这是世间最后的日落,此后再也不会有太阳升起。
“到了!就是这里,大家准备准备可以生火扎营了!”为首的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一眼前方逐渐落下的夕阳,指着政府楼房,转身对后续的队伍喊道。
队员们拖着精疲力尽的躯体,跟随队长进入了院子,绕过花坛,将骸骨移进角落的杂草中,扫荡了所有能打开房门的房间,升起了几堆篝火,在摇曳的火光中宿营。
刘家镇,这里是启海县出发向通北市途中的一个站点,同时,也是启海幸存者营地有记录抵达的最远区域。
近十年来,启海幸存者营地的探险者从未越过这座小镇。
“大概战后的十年时间里,我们还是能走得比较远的。”一位年纪大约四五十,被人们叫做“王师傅”的疤脸男人坐在火堆边,对旁边的几位脸上透着稚嫩的年轻人说道,“后面渐渐地开始有变异动物出来伤人,出远门的人常常遭到攻击,所以我们的活动范围就被迫缩小了很多。”
“上一个来这里的人是谁?”其中一个年轻人问到。
“上一个?嗯……我已经不记得叫什么了,只记得是六七年前捕猎队里的一个人,不过他回来的时候身受重伤,没多久就死了。”
“啊?死了!”年轻人脸色一白,惊讶道。
“他在回来的路上被沟老鼠咬了一口,等回来的时候伤口都烂掉了,我们的医生没法治.....所以啊,小肖,这次出来危险只多不少,你们年轻人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小肖不敢再问,只是盯着篝火发呆,眼前浮现出他半年前见过的沟老鼠。
所谓沟老鼠只是一个诨名,指代一类体型介于狗和山羊之间不等的、形似老鼠的生物。最初这么叫只是因为这种生物最先是从一条臭水沟里面爬出来伤人的,而启海县幸存者营地中有知识渊博的战前学者认为这种生物是由老鼠变异而来的,所以大家都这么叫了。
沟老鼠有很长的尖牙和利爪,一旦被近身,就很难不被伤到。半年前曾经有数量惊人的沟老鼠进攻启海营地,密密麻麻的老鼠如同潮水一般涌向幸存者用水泥和砖头搭建的围墙。当年全营上下齐心协力,除了老弱病残都上了阵地,大量燃料和子弹倾泻向不断涌来的沟老鼠,直到天色渐晚才击退了沟老鼠。
当时的小肖曾经亲眼看着一位战友被利爪挠开了胸膛而死去,这位战友和他营地的工作中相识,二人搭伙完成过不少任务。曾经搭档的亲密战友惨死在那次袭击中,每次回首,都忍不住要落下泪来……
一个夜晚过去,营地周围无事发生,只有寂静。
第二天一早,为首的中年人——探险队的队长老陈,正坐在篝火边就着热水吃一片风干肉,脑中还在思考接下来继续向西走所要经过的城镇。就在半块肉下肚时,电报兵张塍跑过来说:“队长,电台收到营地发来的信息了!”
老陈收起风干肉,和张塍来到装甲拖拉机的车斗上。一台战前制造的无线电台正摆在一个木板箱上,连接着一条伸出拖拉机顶部的天线。
“前进小队,前进小队,这里是营地,一切是否正常?”
电台里重复了这句话两次,声音依稀可辨是张塍在电台队的同事发出的。
老陈示意张塍回复营地表达一切正常,随后又照习惯扫描了一遍各波段,直到那个波段——
“通北幸存者基地!我们在废墟中站起!欢迎幸存者加入我们!我们的位置在原大有世界商场!”
一阵熟悉的女声响起。
从两个月前开始,这个女声就一直萦绕在启海基地每个人的耳旁,人们开始激动,时隔三十年才知道通北竟然有幸存者基地!人们好奇那里的生活如何,是不是像这里一样有发达的养殖业?会不会有这里没有的好东西?也许那里会有自己失散的亲人?
在人们激动地讨论中,也出现了一种忧虑:已经过去30年了,如果真有幸存者基地,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开始向外广播?
介于启海和通北之间还有个水门县城,直到现在还杳无音讯。南边的魔都在战时更是吃了好几发核弹,只能零星收到少数几个发报点,能建立起完整通讯的只有一个距离较近的小据点。然而,两地之间大江上的桥梁早在战时就全部被小当量分导弹头“特殊照顾”,两个营地之间只能相互通报情况,根本没法建立实体联系。
那么,30年后才从通北冒出来的信号源是什么人呢?
各种推测是不少,有说是通北的幸存者凑了30年才拼凑出一台完整发报机,有说是外来的幸存者进驻了通北,也有别的很多说法,但是多少都有漏洞,意见始终没法统一。
电台队曾经花费了大量的时间,联络通北方面,然而发出去的信息全部石沉大海,没有收到任何实质性的回复,那道女声却一直没有停下过,就好像启海从来没有发出过联络信号一样。
众人议论纷纷,传言更加多了。为了与通北建立联络,一支探险队组建起来,凑了十几个人,带上一台大功率电台,向西一路进发。按照预定计划,在途中他们会不断尝试联系通北,如果联系不上,就继续向西,直到抵达通北找到发报源头。
到通北城大约有一百二十多公里路程,在战前,坐车只需两个小时的路程。但是在末日中,只能靠步行前往,在不遇到特殊情况的条件下,估计至少五天才能抵达通北外围地区。
现在队员们才走完了第一天的路程,接下来还有至少四天左右的路程要走。老陈沉着脸,用手指在地图上滑动,指向了一个画了一个圈的标注——255公路。
一小时后,准备完毕的一行人从镇政府出发,留下了一张写着“2055.4.2前进小队一切正常向西上255公路”的一页纸在一楼办公室的抽屉里——万一遭遇不测之后来救援的搜救队还能找到一点线索。
向北越过一座破败的桥梁,就汇入了255省道。
十字路口上横七竖八停着当年核爆期间被抛弃的汽车残骸,相互挤在道路中间,大多油漆早已剥落,露出被严重锈蚀的车壳。
道路两侧还停着几辆同时期的军用卡车,不难想象,当时的军人正在十字路口中尽力稳住慌乱的人群。但是人们早已被远方的核爆火球惊得如羊群一般四散逃窜,士兵们根本无法阻止混乱的发生……
队员们从残骸之间穿行,战后出生的年轻人们茫然地观察着这一切,试图凭借仅存的残骸和老一辈的讲述想象核战前的世界。
小肖看见一辆汽车后座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车窗探进去摸了几把,却只抓到一手灰,顿时灰尘四散,呛得他直咳嗽。
王师傅从队伍后面走来拍了拍他:“这里的东西二十年前就被搬走一空了,连油都抽干了,别搜了。”
小肖无言以对,只好背着步枪小跑着赶上队伍。
约走了二十公里,路边倒着一块路牌,摘掉上面的爬山虎,才依稀看到“四包镇”的字样。老陈在地图上找到了四包镇的位置,又看了一眼时间,上午的预定路程显然已经走完,于是下令让小队停下吃饭休息。
很快,探险队大厨就端上了热腾腾的炖菜,启海营地里这种炖菜十分受欢迎,由蔬菜、肉类和自产调料制成,在末日的前几年,幸存者们只能靠着野菜和罐头勉强度日,连老鼠肉都变成了奢侈品,而在人们辛勤建设下,这种营养丰富的炖菜如今已经不再是稀缺货。
饭后还有一段时间休息,老陈和王师傅坐在长条石上一起在研究地图,并在笔记本上记录下周围的环境情况。电台兵张塍又照例搜索了一遍各波段,然而除了“通北波段”,其他的波段只会从耳机中传出无尽的沙沙声。以小肖为首的年轻人们则坐不住,趁着有时间四散去周围转转,去找一些残留的还能用的物资。
小肖和一个同伴离开公路,从两栋门面房之间的狭窄缝隙中穿过,跨过茂密的杂草,来到了一座爬满植物的废弃仓库外围。
这座仓库所在的院子的入口显然在另一侧,整座仓库没有窗户,只有一扇早已锈蚀的铁门在小肖二人一侧。
二人观察了少许,同伴道:“怎么说?进去看看?”
小肖点点头:“我看可以,先开门看一看,要是有什么情况咱们关门就跑。”
同伴嗤笑一声:“就算是有沟老鼠,咱们手里还有枪呢,你还怕上了。”说着,他把枪栓向后拉了一下,半颗子弹从抛壳窗中露了出来。
小肖也拉动枪栓上膛,骂道:“子弹什么时候上膛的,真不怕走火啊!”
“怕啥?保险关着呢!”
二人互相怼着,起身向那道铁门走去。
铁门上也爬满了手指粗的藤蔓,二人从密叶中找出锈迹斑斑的门拉手,试着拉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向外开了一点,这扇门并没有锁着。
同伴卯足了劲,弓身一拉,将门又拉开了一小半,伴随着一声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拉手应声断裂,一大片铁锈从门上落了下来,摔在地上扬起了一阵灰尘。
小肖挥手扫开面前的灰尘,从门缝中向里面望去,里面黑洞洞的,只能借着门口漏进去的日光看清门口几米的地面。
仔细盯了几秒,似乎并没有看见什么东西,小肖从腰带上取下一支启海造手电筒,将光柱深入黑暗中,向内部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