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玄十六年开春,青禾郡镇武司校场。
青砖铺就的宽阔演武台四周,围着不少身着皂衣的镇武司吏员。
一年一度的校场演武魁首之争,即将在此上演。
“二哥加油!赶快把这个叔叔揍趴下!”八岁的安宁对着空气挥动双拳,虎虎生风,也不知是不是随她母亲,性格和名字完全搭不上边。
“咳咳!”
安林有些挂不住脸上的严肃,对着半虚着眼的大儿子眼神示意。
安尘会意,一手按住手舞足蹈蹦跳的小安宁,另一只手变戏法般的从身后拿出串早准备好的糖葫芦递给妹妹。
“观棋不语真君子,看比武也一样。”他懒洋洋地把糖葫芦塞进妹妹手里,“乖,吃你的。”
“大锅,阿璃才不不是君子…”
台西侧,是一名约莫二十岁的青年,名唤王阳。
他身形健硕,面容端正,下颌与两颊带着淡淡的青灰色络腮胡茬,平添几分粗砺。
身着镇武司制式黑色劲装,手持木刀,眼神沉稳,气息绵长,是郡司年轻一辈公认的好手。
此刻,他并未理会台下的喊声,面上带着复杂神色,目光紧紧锁在对面的对手身上。
台东侧,正是安生。
仅仅十六岁的少年,虽在同龄人中算是高个,但身量还是比王阳矮了一个头,着一身便于活动的灰色布衣,手握木剑,布带束腕。
他眉眼舒展,气质温润平和,如今置身于演武场中,也仿佛自带一股沉静之气,不过刚也差点没让妹妹喊破功。
若非亲眼所见,很难相信这样一个看似文弱的少年,竟能一路击败镇武司年轻一辈的好手,站到本届镇武司四强赛台上。
负责仲裁的镇武司吏员敲响铜锣,高声道:“决赛,王阳对安生!点到为止,不可故意伤残,违者严惩!双方见礼!”
王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上前两步抱拳行礼:“安二公子,果然武艺出众,名不虚传。王某今年二十,依例参与演武,两位公子公子年仅十六便能连克强手。佩服!”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不过,王某既站于此,为求武道精进,亦为搏个前程,绝不会拱手相让。请二公子全力施为!”
安生亦端正还礼,声音温和:“王大哥过誉,今日有幸与王大哥切磋,还望不吝赐教。”他抬起眼,目光清澈,“我年少几岁,定会全力以赴,不负此番登台。请!”
“大哥”二字入耳,王阳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自己发小那堪称“惨痛”的经历瞬间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陈渊与王阳一般,都是青禾郡镇武司年轻一辈中数一数二的人物,两人原以为对方才是魁首之争最大的对手。
演武之前,听闻安林大人家中有一对神童,文武双全,两人似乎也在今年报了名。
但他当时只一笑置之,十六岁的少年,再神童,筋骨力气摆在那里,多半是来见识场面、体验氛围的。
谁知,陈渊竟然第一个回合便抽到与那安尘交手。
王阳还记得陈渊当时虽有些意外,却也没放心上,甚至出于对安林大人的尊重和对孩童的宽容,起手时还存了三分容让之心。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场交手短暂得让他事后许久都无法释怀。
安尘根本没有使用任何精妙的招式,只是最基础的拳架步法,速度快得惊人,身形滑溜得像条游鱼。
陈渊蓄势待发的凌厉刀招尚未完全展开,眼前一花,对方就已切入中门,然后……
“梆!梆!”
两声结实的闷响,自己甚至没完全看清那两拳的来路,就见陈渊脚下踉跄跌倒台下,再回神时已被判负。
就是那么简单的两记基础拳法,配合上这年纪匪夷所思的速度和精准时机把握,就将那“年轻辈高手之一”干脆利落地放倒。
如今,自己对手换成了安尘的弟弟,安生。
这位二公子性情与兄长迥异,更为沉静好学,善用一手快剑,先前所遇对手都未撑过十招,便被木剑架在要害判负。
但“不如大哥厉害”这句话从安生口中坦然说出,听在王阳耳中,却让他心头警铃大作。
安生自称不如,可看他一路闯来的战绩,又何尝有半分弱者之姿?
“请!”王阳收敛心神,低喝一声,摒弃杂念,右手缓缓按上刀柄。
先前败落的同僚已经足够说明,面对安家兄弟,任何一丝轻忽,都可能重蹈陈渊覆辙。
安生长剑轻垂,气息平和。王阳木刀一振,踏步疾攻,刀风凛冽。
安生侧身避过,木剑斜点肋下空门。王阳回刀格挡,两人身影交错,木质刀剑相交声乍起。
王阳刀势刚猛,将镇武司破风刀法使得密不透风。
安生却步法轻灵如絮,总在刀锋及身前滑开,木剑伺机点出,每击皆指关节要穴。
十招过后,王阳渐感束手——这少年剑法看似温吞,实则精准得骇人。
“好剑法!”王阳沉喝,刀势陡变,内力灌注下木刀隐泛青芒,一记“裂风斩”当头劈落,声势惊人。
安生眼神微凝不退反进,木剑划出半弧,不偏不倚点中刀侧。
“叮”一声脆响,那沉猛刀势竟被带偏三寸,擦肩而过。
与此同时,安生剑尖顺势前递,稳稳停在王阳喉前三寸。
全场寂静。
王阳怔然收刀,看着喉前木剑,苦笑抱拳:“二公子剑法了得,在下……输了。”
安生收剑还礼:“王大哥承让。”
台下轰然喝彩。
安尘半垂的眼帘下,闪过一丝了然——安生,无愧天生无垢剑心,日后遭逢大变,道心有损的情况下,依然能够在版本前期大放异彩。
方才那手“点星式”,不过才学一个月,已得母亲柔云剑法精髓。
‘啧,天赋怪真是让人连嫉妒都嫌累。’他心里嘀咕了一句。
“安老弟,真实虎父无犬子。”安林身边,身着郡守官袍中年男子抚须而笑,目光落在台下两个少年身上,满是欣慰。
他侧过头拍了拍安林的肩膀:“没想到转眼连你家儿子,都在这台上称雄了。”
安林嘴角微微扬起,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来:“这话说得。当年若不是你李大哥,我哪有今天。这两个小子……不过是运气好些,当不起如此夸赞。”话虽这么说,他眼底那为父的骄傲与喜色,却是藏也藏不住。
台下众人还在议论今年青禾镇武司第一二名竟被两个半大少年夺取,安林身侧一位膀大腰圆的络腮胡大汉——副官李辰,已跨步上前:
“上午比赛结束!魁首之争定于午后,在安尘、安生之间决出!”
台上,安生已收剑走回台边。他闻声抬首,目光恰好与台下的安尘对上。
兄弟二人隔着数丈距离,静静对视了一瞬。眼中皆含必胜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