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些时候,需要说谎

崇玄十二年,青禾郡城,安宅。

“安大人,我已没有什么能教两位小公子,今日特来请辞。”正堂中,一中年文士对着安林作揖。

“陈先生,可是两个小家伙顽劣,冲撞了先生?”安林放下手中的卷宗,语气温和,但身为武人,又久居上位,自是有股气势。

陈先生连忙摆手:“不不不!安大人,两位小公子天资颖悟,实乃学生生平仅见!”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一丝愧色,“在下的算学,是家传的微末之技,本想着教些《数章》基础,应足以示教些时日。可两位公子不到半月,便将学生所知算经题目推衍完毕,所问疑难,竟让在下汗颜无对。两者不但学习神速,还善举一反三,触类旁通,在下亦无可再授。”

安林了然点头。

这五年,琴棋书画,经史文章,陆续已经换了不知多少位先生。

两个当初捡来的婴孩,早已坐实神童之名。

没想到如今连这专精术数的陈先生这么快也待不住了。

默然片刻,安林递出管家呈上的银两:“我明白了。陈先生辛苦,这是酬金。”

陈先生如蒙大赦,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正堂安静下来。

安林揉了揉眉心,十二年前收养那两个襁褓中的婴孩,只因自己与夫人觉得两个孩子都灵性异常,又是还未启智的年纪,心存怜悯。

谁曾想,两个小家伙都不似常人孩童。

倒不是说有什么邪门,只是两人都极为早慧,不但早早地学会说话,甚至学什么都非常快。

聪慧过人也就罢了,偏偏两人自七岁起,也不知从哪里听得仙侠话本,就缠着自己要“修仙”、“学道法”。

安林乃镇武司一郡之长官,自打十数年前“双星降世”,经办过的“奇人异事”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自己可太清楚那些所谓的“仙缘”、“道法”底下,藏着多少污秽诡异的东西。

真正的有德修士或许有,但凤毛麟角。

江湖行走的,多是些得了点微末异力便目中无人、甚至戕害百姓的货色。

镇武司原本的职责之一,就是监察、缉拿这些不安分的江湖人士。

如今连管理江湖异人异事,以及处理偶尔出现的山精野怪,也成了镇武司的职责。

天地生变已十数年,这段时间不仅冒出不少修士,也让武者之路出现了新的变化。

内力——这种以往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武者至高境界,如今在武人之中,已非传说。

安林自己,也于十二年前一次生死搏杀后,莫名贯通了经脉,生出第一缕内力。

武者虽不如修士术法花样繁多,但走刚猛精纯的路子,近身搏杀,威力往往更胜一筹。

只是不管哪条路,都要足够的天赋与资源。

让两个娃娃去碰那些来历不明的“仙道”?安林绝不同意。

‘哎,没想到那么快就学完了,还能找谁来教他们呢。不过两人岁数也差不多了,倒是可以考虑教这俩小家伙练武?’

正思忖间,门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两个身高相仿、穿着同样灰色短褂的男孩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头的安尘身量明显壮些,乍看竟似十四五岁的少年。

他眉骨清晰,眼窝微陷,一双眼睛原本有些像死鱼眼,眼尾却轻轻扬起几分丹凤的弧度。

此时眼皮习惯性地半垂,心灵窗户直接关上一半。

不过好在瞳仁大小恰好,即便在这样半掩的眸子里,也依然灵透,不显呆钝。

紧随其后的安生身形虽不及安尘高大,但气质温润平和,一双沉静的眼眸显得比寻常孩子稳重许多,此刻正安静地跟在安尘身后。

“爹爹。”两人齐声喊道,规矩地行礼。

安林嗯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陈先生已经走了。你俩来做什么?‘修仙’的事免谈,我没有认识的靠谱修士,大牢里倒是关着不少邪门歪道。”

安林当然知道这俩小子在打什么主意,干脆直接了当道:“你们当真那么想修行?”

安生没说话,只转头看向安尘。安尘迎着他的目光,毫不犹豫地点头:“想。”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只有修行,才有机会改变你们的命运。这话在安尘心里滚过,却没有说出口。

自十二年前被安林收养,得知另一个比自己小的婴孩取名“安生”,之后又有了妹妹安宁,他便明白:自己并不是单纯的穿越到新版本的游戏中,而是来到了游戏公测的1.0版本之前。

前世游戏之中,他与这颗新手星球主角之一的安生并无太多交集,只在游戏论坛的人物志里偶然看过他的过往:

自幼父母亡于妖人之手,意外被安林收养。原本性格温润、展露武道天资的少年,却在十八岁那年遭遇剧变——邪修祭城。

养父全家身亡,妹妹安宁下落不明,唯安生一人被养父拼死送离,从此踏上一条无法回头的修行复仇之途。

妥妥主角模板。

对曾经的安尘而言,这不过是众多游戏背景中平淡的一段文字。

可如今,当他真切地活在此世,感受着从未有过的亲情,家人的信赖,那些曾经几笔带过的的描述,便成了日夜催促他的钟声。

何况若是记忆与系统倒计时没显示错,安生踏上复仇之路不久之前,读作【异人】,实为【玩家】的存在就要降临这个世界。

如果这个世界会有【玩家】存在,即便只有极少数人会对NPC抱有恶意,那对任何实力不如他们的存在,都完全能称得上【天灾】。

‘想想就有些麻烦……但总不能躺平等死,或者等自己凉了让安生爆种吧?靠人不如靠己。’

唯有修行,才能帮助所有人挣脱这原有的轨迹。

唯有将自己的实力甩开【玩家】,自己才能好好在这个真实的世界生活下去。

好在距离悲剧发生和天灾降临还有不少时间,足够他做准备。

安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等安尘回话:“你们可知,那些所谓的修士,并非皆是餐霞饮露的世外仙真。老爹在镇武司这些年,见过太多自称修士者,行鬼蜮伎俩,炼邪门法术,戕害人命,聚敛钱财,与妖魔何异?”

“国师也是这样吗”安尘忽然问。

安林一怔,摇摇头:“不可妄议国师。”

“是!老爹,不过这儿没别人,坊间不是说陛下也跟着国师修仙吗?”安尘追问。

安林被噎住了。

在他看来,十四年前冒出来的国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引诱当今皇帝沉迷修仙,甚至更后来改国号为崇玄。

十二年不理朝政,朝堂上下政事难通,诸公只管争权夺利。

若非如此,十二年前幽州大旱,朝廷也不会放任异族入侵劫掠。

结果就是各路妖鬼蛇神纷纷现世,教原本就艰难的百姓雪上加霜。

安尘和安生,也就是那个时被外出任务的自己与夫人意外捡到。

“没别人,陛下和国师也不是你们两个娃娃能议论的,不讲不讲。”

安林自然不会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他早想明白:两个儿子与其说想要‘修仙’,不如说是对外面的世界向往才更合适。

当下也有了主意:“我们武者修自身气血,夯实体魄,一步步皆是根基。仙道飘渺,易入歧途……”

“老爹,我知你担心。不若这样,您教我们武功,若是什么时候我俩能够在您手下撑过二十招不败,您就让咱们自己出去闯闯?。”安尘听出了安林言外之意,正好与自己不谋而和,直接道出自己的想法。

安尘自是知晓老爹顾忌——怕他俩太小误入歧途。

但自己的谋划自然无法直接坦白。

如今这片星域尚处于灵气复苏前期,天地已有灵气产生,但尚不充足。

一些正统的修行法门没有充足的灵气供应,难以修成或者根本没办法修炼。

反倒是一些邪修法门在这种环境下如鱼得水,大行其道。

等【天道】在公测开始后覆盖此处星域,那些邪修才会知道自己走的路错的有多离谱。

因为某些原因,【天道】对肆意残害生灵行为的修士容忍度极低,大多邪修之辈在前期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受到【天道】厌弃,无法度过突破时所降下的天劫。

安林看着眼前两个不似十二岁的孩子,一个看似懒散随意目光却清亮,一个眼神沉静如深潭,都带着同样执着,思考半晌:“好,既然如此,我答应你们。”

他估摸着这俩小子学文有这般天赋,即便真的还能是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待到他们能从自己手上撑过二十招不败,少说也得二十多岁,自己镇武司的职位可不是拍马屁拍出来的。

顿了顿,看着眼前两个男孩交换眼神、嘴角微扬的模样,便神色一肃:“我可以答应。但有三点,你们须谨记。”

“第一,既立此约,便当专心致志。通过考验之前,‘修仙’二字,不得再提,更不得私下探寻。”——实在是先前每走一位先生,这两人便来缠着自己要找修道师傅,他耳朵都快被磨出茧子。

“第二,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习武期间,我会另寻名师教导你们文章经史。练武之余,文事功课亦不可有丝毫懈怠。”这是安林顾虑——万一两人武道不成,将来凭学问走文官之路,也算是个出路。

“第三,”他话锋稍转,“与我交手便罢了。只要你们学有所成,有足够的自信与本事,能在本郡镇武司年轻一辈的校场演武中,光明正大地夺得前四名。届时,我必全力支持你们入京中道院进修‘仙道’。”

这最后的条件,实是安林见两人心意坚定,不愿过度打击其热忱。

若让两人过早见识自己生死搏杀练就的真实手段,只怕反而会挫了锐气。

他只盼二人通过武道磨练,能更沉稳明理些。

“好!一言为定!”

。。。

“大哥!二哥!原来你们都和爹爹一块儿!”清脆稚嫩、宛如乳燕初啼的嗓音从门外欢快地撞了进来。

话音未落,一个约莫四岁的小小身影便跌跌撞撞地跑进正堂。

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小衫裙,头顶扎着两个圆鼓鼓的小发髻,因跑得急了些,脸颊泛着红晕,几缕软软的头发黏在额角。

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笑得弯弯的,露出一点点白玉似的小奶牙。

她先是一把抱住了离门最近的安生的腿,仰起小脸,然后又看向安尘,最后才望向安林,声音甜滋滋的:“爹爹也在!安宁找到你们啦!”

瞥了眼两个虽在外有神童美誉,但却不让自己省心的小子。

安林在女儿面前也绷不住,俯身上前,双手将安宁举起,用脸上胡茬蹭着女儿,逗得她‘咯咯’直笑,“阿璃是不是想爹爹了!”

“哈哈哈,爹爹,哈哈,好痒!”安宁痒的受不了,用两只小手用力的将面前的大脸推开。“娘叫阿璃喊爹爹还有哥哥们用膳。今天娘亲下的厨!”

安尘顿时想起,今天正是自己十二年前和安生被捡到的日子。

每年这天,安宁的亲母林知意都会亲自下厨,除此之外还有安林与安宁生日这天,也能见到她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行了,走吧,别让你们娘等急了。”安林单手抱着安宁大手一挥,招呼两人跟上。

暮色渐染青瓦,还未到膳厅,安尘便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是林知意拿手的栗子炖鸡。

安林怀里的安宁扭了扭身子,自己滑下来,率先迈过门槛:“阿娘!爹爹和哥哥们来啦!”

膳厅内一张不大的圆桌上已摆好了碗筷与几样家常菜。

正中砂锅正咕嘟冒着热气。

桌边,一位妇人闻声转过身来。

她约莫三十许人,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素白束袖劲装,腰间束带紧扎,勾勒出挺拔利落的身形。

一头乌发仅用一根簪绾了个紧实的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眉眼疏朗清晰,眉峰微扬。倒是和名字给人的映象截然相反。

林知意。当年青禾郡镇武司里使一柄快剑、令不少宵小闻风胆寒的女杰,后因生育安宁,才辞了职司,安心调理。

但郡镇武司衙门的卷宗库、乃至一些疑难案子的分析推演,仍时常能看到她的笔迹与思路。一身功夫,也从未真正撂下。

安宁早已爬到自己的小凳子上,眼巴巴望着那锅栗子鸡。

林知意笑着给她先盛了小半碗汤,吹了吹才递过去。

用膳时气氛温馨,直到——“阿璃,娘亲做的饭好吃,还是王婶做的好吃?”

“娘亲的栗子炖鸡好吃,不过其他有些咸了!”安宁埋头吃鸡。

见夫人眉头微扬,安林赶忙打起圆场:“阿璃,小孩子不能说谎知道吗?”

林知意眉头微微舒缓。

“但有些时候是可以的,知道吗?”

啪!

安尘安生埋头干饭,肩头微微耸动,阿璃懵懂点头。

橘色灯火家人影子投在墙上,融融曳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