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番外

高府庄园的清晨，是被鸡啼和一双儿女的笑声搅醒的。

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扎着两个冲天揪的高念安正举着小木剑，追着一只扑棱翅膀的芦花鸡跑。他跑得急，小短腿一绊，眼看就要摔在泥地里，身侧的高念禾眼疾手快，小小一只竟稳稳拽住了他的后领，将人拉得踉跄两下，堪堪站稳。

“慢点儿跑，看摔着！”猪刚鬣弯腰将儿子抱起来，顺手替他拍掉衣角的草屑，又揉了揉女儿的脑袋，“念禾，你也别总惯着你哥。你娘说了，今日要去镇上赶集，再闹就不带你们去了。”

高念安立刻收了声，扒着猪刚鬣的脖子撒娇：“爹，我不闹了，我要吃桂花糕，还要听你讲西天取经的故事！”

一旁的高念禾也仰着小脸，脆生生开口：“爹，我要吃两块桂花糕，还要买那个最大的面人！”

那软糯的嗓音里满是理直气壮，惹得猪刚鬣失笑。这丫头随了他，天生力气大得惊人，胃口更是好得离谱，才五岁的年纪，饭量竟比半大的小子还强，前日还徒手掀翻了院里的石磨，惊得高员外连连直呼“不愧是天蓬元帅的闺女”。

“知道知道。”猪刚鬣无奈地笑，伸手捏了捏女儿软乎乎的脸蛋，“就你嘴馋，还爱逞能，随你爹。”

正说着，里屋传来翠兰的声音：“刚鬣，念安念禾，你们仨磨磨蹭蹭做什么呢？再不走，集市都散了。”

翠兰走出来时，手里挎着个竹篮，身上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布裙，鬓边簪着一朵新开的茉莉。她见儿子正赖在丈夫怀里，女儿则拽着丈夫的衣角晃悠，忍不住嗔道：“都多大了，还总黏着你们爹。”

高念安把脸埋进猪刚鬣的颈窝，闷声道：“我就喜欢爹抱，还喜欢听爹说孙悟空降妖除魔的事儿！”

高念禾也跟着点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我长大要像孙悟空一样厉害，还要像爹一样，能吃好多好吃的！”

这话让猪刚鬣一怔，随即失笑。这些年，取经队伍早已修成正果，师徒几人各归其位，鲜少踏足凡间。倒是这一双儿女，从镇上的说书先生那里听来了西天取经的传奇，便日日缠着他追问，念安好奇金箍棒有多沉，念禾则惦记着西天有没有比桂花糕更甜的点心。他从未对孩子们提过自己与那支取经队伍的渊源，只当故事，讲些降妖伏魔的热闹桥段。

猪刚鬣得意地朝翠兰挑了挑眉，那模样竟有几分孩子气。翠兰被他逗笑，上前替他理了理衣襟：“行了，快走吧，别让爹娘等急了。”

高员外和夫人坐在马车里，见他们一家四口过来，笑得合不拢嘴。高夫人拉着翠兰的手，不住地念叨：“这俩孩子，一个随他爹皮，一个随他爹能吃，力气还大得吓人，真是一模一样。”

猪刚鬣立刻凑上前，嘿嘿一笑接话：“娘，您这话可只说对了一半。是幸好这俩孩子都随了我们翠兰的好相貌，还有我们翠兰聪慧的脑瓜和善良心肠，不然随我可就糟了。”

这话逗得高员外夫妇哈哈大笑，翠兰也红了脸，轻轻推了他一把：“就你嘴甜。”

猪刚鬣挠了挠头，笑得愈发憨厚。谁能想到，当年那个掌管天庭十万水师威风凛凛的天蓬元帅，如今会变成这样一个围着妻儿打转的寻常汉子。

到了镇上，集市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高念安像只出笼的小鸟，拉着猪刚鬣的手，一会儿跑到糖画摊前，一会儿又盯着卖糖葫芦的挪不动脚。他嘴里还不停念叨着：“爹，孙悟空的金箍棒能画糖龙吗？沙和尚的降妖宝杖是不是比这糖葫芦签子粗好多？”

高念禾则直奔小吃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油糕、酥饼、桂花糕，小手扯着猪刚鬣的袖子不放：“爹，这个，这个，还有那个，我都要！”

猪刚鬣由着他们闹，只要孩子们看上的，无一不买。翠兰在一旁看着，无奈地摇头：“你就惯着他们吧，回头又该积食了。”

“难得出来一趟，”猪刚鬣笑得眉眼弯弯，“孩子高兴就好。”

路过桂花糕铺子时，猪刚鬣特意买了四块，一块递给翠兰，两块塞给一双儿女，最后一块自己捏在手里，咬了一口，眉眼间满是满足。高念禾三口两口吃完自己的那块，还眼巴巴地瞅着猪刚鬣手里的，惹得翠兰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小馋猫。”

高念安咬着一大口桂花糕，甜得眯起了眼睛：“娘，爹，这桂花糕真好吃！等我长大了，也要去西天看看，看看孙悟空他们住的地方！”

高念禾也跟着点头，小嘴里还塞着糕点，含混不清道：“我也要去！还要找如来佛祖，问问他天庭有没有吃不完的桂花糕！”

翠兰闻言，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一双儿女的脑袋。

阳光正好，洒在他们一家五口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没人注意到，集市对面的茶楼上，一道金光悄然闪过。

孙悟空立在窗边，火眼金睛将这一幕看得真切。他刚随如来佛祖巡查凡间，路过这高老庄，便忍不住落了脚。得道成佛后他想起了上一世的记忆，看着昔日师弟如今这般模样——穿着粗布短褂，抱着儿子，牵着女儿，陪着妻子，眉眼间满是烟火气的温柔，全然没了当年在云栈洞时的莽撞，也没了取经路上喊着散伙的惫懒。

他身后，沙悟净亦合十而立，低声道：“大师兄，二师兄他……过得很好。”

孙悟空没说话，只是将手里的金箍棒轻轻转了转，眼底的锐光柔和了几分。当年他骂这呆子贪恋凡尘，放弃正果，如今看来，这凡尘烟火，竟真的比西天的莲台宝座更暖人。

他忽然想起取经路上，这呆子总念叨着高老庄的媳妇，念叨着热炕头的安稳。原来，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孙悟空转身，化作一道金光，与沙悟净一同消失在茶楼之上。风里，似乎还残留着一句低低的自语：“呆子，倒也……没选错。”

这边，翠兰看着丈夫正弯腰，耐心地替一双儿女擦去嘴角的糕屑，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她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身披金甲的齐天大圣曾问猪刚鬣，是否后悔放弃西天取经的机缘。

那时的猪刚鬣是怎么回答的？

好像是说，西天的经卷再珍贵，也抵不过高老庄的一缕炊烟；天庭的仙位再尊崇，也比不上妻儿的一声笑语。

是啊，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高老庄的袅袅炊烟，便是她此生最美的风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