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睁开眼时,雕花拔步床的描金纹饰在朦胧天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绫罗绸缎裹着身子,触感丝滑得有些不真实,鼻尖萦绕着两层香气——一层是鬓边簪花留下的清雅脂粉香,另一层是从雕花木窗缝隙钻进来的、带着湿润泥土与草木气息的风,混着远处田埂上的麦香,格外清冽。

“小姐!您可算醒了!”旁边传来丫鬟春桃带着哭腔的惊呼,她扑到床边,眼眶红肿得像核桃,“您落水后昏睡三天,员外和夫人都快急白了头,连镇上的郎中都换了三个!”

落水?

我脑子像被重锤敲过,嗡嗡作响。无数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闪过:青砖黛瓦的高府庄园、慈眉善目的高员外夫妇、门前那条潺潺流淌的小河,还有一个反复出现的名字——猪刚鬣。

我,高崔岚,二十一世纪的互联网社畜,前一天刚无聊再一次重刷完86版《西游记》,对着屏幕里猪八戒嚷嚷“这才是人间理想型”,转头就因为赶项目熬到凌晨,趴在办公桌上失去了意识。再睁眼,竟成了高老庄首富高员外的千金小姐高翠兰,那个传说中要被妖怪猪刚鬣强娶的姑娘。

小时候看西游,我和所有小姑娘一样,满心满眼都是齐天大圣。身披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一根金箍棒横扫千军,桀骜不驯又神通广大,是站在云端的英雄。可越长大,在写字楼的格子间里摸爬滚打,见多了虚与委蛇的应酬、光怪陆离的感情,才渐渐明白,英雄是用来仰望的,能陪你走过柴米油盐、扛过人生风雨的,从来不是踩着七彩祥云的盖世英雄。

而猪八戒,这个被很多人笑称“好吃懒做、贪财好色”的角色,恰恰藏着最珍贵的人间烟火气。他贪吃,却从不会独吞,自己偷了西瓜挨了打还是会惦记师父师兄师弟口渴捧着半瓢西瓜回来。;他贪财,总是抠抠搜搜的攒起来是为了给自己留后路也是为了能回高老庄娶媳妇;他爱偷懒,可真到紧要关头,从来没掉过链子——大师兄被师父误会赶走时,是他抹着眼泪连夜赶往花果山跪求;师父被妖怪掳走时,是他扛着九齿钉耙冲在最前,哪怕吓得腿软也没退缩。他嘴上天天喊着“散伙散伙,回高老庄”,可那份对翠兰的惦记、对取经队伍的忠诚,却是西天路上最滚烫的牵挂。

“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春桃见我神色恍惚,伸手想探我的额头。

我刚想开口,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夹杂着家丁的惊呼与器物碰撞的声响。春桃吓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是……是那个妖怪!他又来提亲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既然老天让我成了高翠兰,那这一世,我要亲手抓住这份藏在烟火气里的幸福。

“别怕,扶我过去看看。”我掀开被子下床,踩着绣着缠枝莲纹样的软底鞋,一步步走向前厅。裙摆扫过回廊的青石砖,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每一步都像是在跨越时空,走向那个注定与我纠缠一生的人。

前厅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父亲愤怒的呵斥声:“你这妖物!休要再纠缠!我高家乃是高老庄首富,门第清白,就算翠兰一辈子不嫁,也绝不会把她许给你这来路不明的妖物!”

“员外,俺不是妖物,俺是猪刚鬣啊!”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响起,带着点委屈和急切,“俺是真心想娶翠兰的,俺能干活,能挣钱,能让她一辈子不受苦!”

我推开房门,一眼就看见了堂屋中央的身影。

他比我想象中要高大得多,身材壮实得像头小牛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露出的胳膊肌肉线条分明,皮肤是常年日晒雨淋的健康麦色。脸上没有传说中狰狞的獠牙,反而眉眼憨厚,鼻梁挺直,嘴唇厚实,只是额头略宽,下颌线带着点圆润的弧度,看起来竟有几分老实巴交的模样。

他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另一只胳膊夹着几匹光鲜亮丽的绸缎,还有一坛用红布封口的好酒,显然是精心准备的聘礼。

听见开门声,他猛地转头看来。当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那双原本带着些许局促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灯笼,瞬间褪去了所有紧张,只剩下傻乎乎的欣喜:“翠……翠兰?你醒了?”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绸缎差点掉在地上,连忙用胳膊死死夹住,那副笨拙又急切的模样,让我忍不住弯了嘴角。

周围的家丁吓得大气不敢出,一个个握着棍棒,却没人敢上前。高员外更是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猪刚鬣的鼻子骂道:“你这孽障!还敢看我女儿!来人啊,把他打出去!”

“别!”我连忙上前一步,拦住了正要动手的家丁,转头看向猪刚鬣,“你说你想娶我,那你能答应我三个条件吗?”

猪刚鬣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脑袋点得像拨浪鼓,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俺答应!俺啥都答应!只要你肯嫁给俺,别说三个,三十个、三百个俺都依你!”

“第一,”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以后不许再随意现原形吓人。高老庄的乡亲们都淳朴,经不起惊吓。”

他连忙点头:“中!中!俺以后只以这模样见人,绝不乱变!”

“第二,不许偷懒耍滑。家里的庄园田产,你要帮着打理。”

“俺力气大,干活快!”他拍着胸脯保证,声音响亮,“以后挑水、种地、砍柴的活都归俺,俺让翠兰你天天在家歇着,吃香的喝辣的!”

“第三,”我顿了顿,故意板起脸,“不许见了别的姑娘就走不动道。你心里只能有我一个,家里的银钱都要交给我保管,挣了钱只能给我买首饰、买点心。”

这话一出,猪刚鬣的脸“唰”地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憨厚地挠了挠头,嘿嘿笑道:“俺……俺就是嘴上调侃几句,心里从来只有翠兰你一个!俺在云栈洞的时候,天天都想着你,想着早点来娶你,让你过好日子。”

他说着,把手里的布包往桌上一放,“哗啦”一声,里面的铜板和碎银子滚了出来,堆成了一小堆。“这是俺这些年攒的钱,都给你!以后俺挣的每一个铜板,也都给你!”

高员外在旁边急得直跺脚:“翠兰!你疯了不成!他是个妖怪啊!你忘了他前几日现原形,把庄园里的鸡鸭都吓飞了?”

“爹,”我转头看向父亲,语气坚定,“他或许出身特殊,但他的心是好的。您看那些上门求亲的公子少爷,哪个不是打着高家财富的主意,背地里却嫌弃咱们高老庄偏僻,只想娶我做个装点门面的花瓶?可他呢?他愿意放下身段,用自己的力气挣钱养家,愿意把所有的积蓄都交给我,愿意承诺一辈子对我好。这样的人,比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强多了。”

高员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猪刚鬣抢了先:“员外!您放心!俺一定会好好对翠兰的!俺要是敢欺负她,您就打断俺的腿!俺要是敢偷懒耍滑,您就用鞭子抽俺!俺要是敢多看别的姑娘一眼,就让翠兰拧俺的耳朵,拧到俺认错为止!”

他说着,还故意把耳朵凑到我面前,傻乎乎地笑:“翠兰,你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试试,俺绝不还手!”

看着他那副憨厚又真诚的模样,我心头软得一塌糊涂。我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耳朵,软软的,暖暖的。他浑身一僵,随即脸颊更红了,眼神里满是羞涩和欢喜。

“爹,我意已决。”我转头看向高员外,“我愿意嫁给猪刚鬣。”

婚事就这么定了。

新婚之夜,红烛摇曳,猪刚鬣坐在床沿,手指绞着衣角,神色难得的局促。半晌,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悔意:“翠兰,俺有件事瞒了你,俺……俺其实是天庭贬下来的。”

我心头微动,没有打断他。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俺原是天河里的天蓬元帅,掌管十万天河水军。那年蟠桃盛会,俺喝多了酒,昏了头去调戏嫦娥仙子,犯了天条,玉帝震怒,把俺贬下凡尘,谁知又错投了猪胎,成了这副模样……”

说到这里,他的头垂得更低,声音里满是自责:“俺知道,这是俺一辈子洗不掉的错。俺对不起嫦娥仙子,更不该借着酒意失了分寸、辱了仙格。自打贬下来,俺日日都在悔,悔自己糊涂混账,悔自己管不住心猿意马。”

他抬眼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恳切:“翠兰,俺跟你说这些,不是求你原谅俺的过去,是想告诉你,俺以后再也不会了。俺会守着你,守着这个家,尊重每一个女子,再也不做那混账事。你要是嫌弃俺,俺……俺也认。”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眶,伸手轻轻拍拍他粗糙的手道:“你到底有没有悔改要看以后的日子,看你表现。”

猪刚鬣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惊喜,随即用力点头,攥紧了我的手,力道大得让我微微发疼。

高老庄的乡亲们一开始都议论纷纷,说高员外的千金是被妖怪迷了心窍,才愿意嫁给猪刚鬣。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家渐渐改变了看法。

猪刚鬣果然说到做到,却也藏着几分改不掉的小性子。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拿着扫帚把偌大的庄园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找不到。可挑水时,总爱趁人不注意,偷偷在树荫下歇上半刻,耳朵还警惕地竖着,听见我的脚步声就立刻抄起水桶,装作埋头干活的样子。下地耕田时,他力气大动作快,别人家两天的活他一上午就能干完,可干完就往田埂上一躺,摸出怀里藏的炒豆子,嘎嘣嘎嘣吃得香甜,瞧见我来,就慌忙把豆子往袖子里塞,嘴角还沾着豆皮。

他贪吃,却从来都把最好的留给我。每次我做好饭,他总是先把鸡腿、排骨夹到我碗里,自己啃着鸡骨头、嚼着青菜,还乐呵呵地说:“翠兰你多吃点,你身子金贵,要补补。俺糙皮糙肉的,吃啥都一样。”有一次镇上逢集,他偷偷买了一块桂花糕,藏在怀里带回家,自己一口没舍得吃,全塞给了我,说:“俺闻着挺香的,想着你肯定爱吃。”那块桂花糕甜丝丝的,甜到了我心坎里。

他贪财,却把所有的收入都交给我保管,只是私下里,总爱藏点私房钱。他会把砍柴卖剩的零碎铜板,偷偷塞进床底的瓦罐里,塞的时候还东张西望,活像个做贼的小老鼠。我其实早看在眼里,却不点破,只在他偷偷数钱时,故意咳嗽一声,吓得他手一抖,铜板撒了一地,红着脸嘿嘿傻笑。

他也会偷懒。中午日头最毒的时候,他就会偷偷躲在庄园里的老槐树下打盹,手里还攥着草帽,睡得呼噜震天响。我拿着鸡毛掸子走过去,轻轻敲他的脑袋:“猪刚鬣!又偷懒!地里的草还没除完呢!”

他一下子跳起来,揉着眼睛,一脸茫然地看向我,反应过来后连忙嘿嘿笑:“俺就眯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马上就去干活!”说着,拿起锄头就往地里跑,跑了两步还回头冲我做了个鬼脸,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让我忍不住笑出声。

他见了美女也会忍不住多看两眼,却只有贼心没贼胆。有一次邻村的王员外家千金来高老庄走亲戚,那姑娘生得眉清目秀、亭亭玉立,路过庄园门口时,猪刚鬣正好扛着柴火回来,眼睛一下子就看直了,脚步都放慢了。

我站在门口,轻轻咳嗽了一声。

他猛地回过神,看见我似笑非笑的眼神,脸瞬间红了,连忙低下头,快步跑过来,讪讪地说:“翠兰,俺……俺就是看看,没别的意思!那姑娘哪有你好看!”

“哦?是吗?”我故意逗他,“我看你看得都挪不动脚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他急得摆手,差点把肩上的柴火扔了,“俺心里只有你一个,别人在俺眼里都是浮云!翠兰你别生气,俺以后再也不多看别人一眼了!”

我看着他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其实我心里清楚,他就是这样的性子,嘴上花花,心里却比谁都拎得清。他的目光或许会短暂停留,但他的心,从来都牢牢系在我身上,系在这个家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我的监督和敲打里,猪刚鬣那点奸懒馋滑的小毛病渐渐收敛,反倒成了高老庄人人夸赞的大好人。

谁家的水缸空了,他二话不说就帮忙挑满;谁家的屋顶漏雨了,他爬上爬下帮忙修补,还不收一分钱;谁家的孩子走丢了,他满山遍野地去找,直到把孩子安全送回家;就连村里的张大爷生病卧床,也是他推着独轮车,把张大爷送到十几里外的镇上看病。

大家都说,高员外的千金好福气,嫁了个踏实肯干、热心肠的好男人。以前那些嘲笑猪刚鬣是“妖怪”的人,现在见了他,都会主动打招呼:“刚鬣,去地里啊?”“刚鬣,庄园里的庄稼长得真好!”

猪刚鬣每次都乐呵呵地回应,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他最喜欢听别人说“翠兰嫁对人了”,每次听到这话,都会跑回来告诉我,像个得到夸奖的孩子。

“翠兰,你听没听见?李婶说俺是好男人!”

“翠兰,王大叔夸俺能干,说跟着俺你不会受委屈!”

我总是笑着点头,给他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我知道,你本来就是最好的。”

而他藏私房钱的小秘密,也终究没能瞒到底。

有一回我染了风寒,躺在床上没精打采,茶饭不思。猪刚鬣急得团团转,又是上山采药,又是下厨熬粥,却还是见我眉头不展。

那天傍晚,他神神秘秘地凑到我床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竟是一支嵌着碎钻的银簪,还有一盒胭脂水粉,都是镇上首饰铺里最贵的款式。

“翠兰,你看!”他挠着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俺攒了好久的私房钱,本来想等你生辰给你个惊喜,现在看你不舒服,就先拿出来了。你戴上这支簪子,涂上胭脂,肯定好看!”

我看着那支精致的银簪,又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瞬间明白了。原来他那些偷偷摸摸藏起来的铜板,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给我买一份惊喜。

眼眶一热,我伸手抱住他,声音带着哽咽:“猪刚鬣,你真好。”

他被我抱得一愣,随即反手把我搂紧,傻乎乎地笑:“俺的钱,本来就是给俺媳妇花的。”

这般安稳日子过了小半年,高府庄园迎来了两位稀客。

那天村口的老槐树底下闹哄哄的,有人说来了个白面和尚,带着个雷公脸的徒弟,说是要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此地想借宿几日。高员外素来心善,听闻是远方来的僧人,便邀了两人住到庄园的西厢房。

我初见那师徒二人时,心里咯噔一下。那师父眉目温和,一身僧衣洗得发白,正是唐三藏;而他身边的徒弟,身穿锦布直裰,腰系虎皮裙;手拿金箍棒,足踏麂皮靴,一双火眼金睛炯炯有神,不是齐天大圣孙悟空是谁。

孙悟空刚进高老庄时,眼神里满是警惕,大概是观这凡间庄园不过偏远尘土之地却竟能有如此欣荣繁盛之态疑其有异。可住了几日,他看遍了庄园里的田畴麦浪,听惯了鸡鸣犬吠与邻里间的闲话家常,又见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孩童们在田埂上追逐嬉闹,脸上的戒备渐渐淡了。

这天清晨,孙悟空立在庄园外墙的高坡上,望着薄雾笼罩的高老庄,忽然低叹一声。那声音很轻,却被正在给菜畦浇水的我听了个真切。

“想不到这凡间烟火,竟也能养出这般安宁气象。”

我望着高坡上那道身披晨光的金色背影,心头漫过一阵真切的敬仰——那是属于云端的正气与大义,是年少时藏在心底的英雄模样。可转瞬,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猪刚鬣掌心的温度,我又忍不住弯了嘴角,心怀大义是英雄,守着小家烟火气的他,又何尝不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我正想装作没听见,身后就传来了猪刚鬣的声音。他肩上扛着一副新打的木桶,手里还提着一篮刚摘的脆生生的黄瓜,额角挂着汗珠,笑容灿烂:“翠兰,俺打了副新木桶,以后挑水更省力了!这黄瓜是刚从庄园菜架上摘的,脆甜,你尝尝!”

他的话音刚落,那高坡上的孙悟空就猛地转过头来。那双火眼金睛骤然亮起,死死盯住猪刚鬣,像是看穿了他的底细。猪刚鬣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也抬眼看向孙悟空,四目相对,空气里霎时弥漫开一股无形的张力。

我心里一紧,刚想开口,孙悟空已经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高坡之上。猪刚鬣放下肩上的木桶,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声音放得轻柔:“翠兰,你先回庄园,把这篮黄瓜给爹娘送去,俺有点事,去去就回。”

我看着他眼底的认真,点了点头:“你小心点。”

猪刚鬣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放心,俺心里有数。”

他转身朝着村外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稳。而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望向那高坡的方向,心里隐隐约约知道,一场躲不开的宿命,即将开始。

猪刚鬣走到村外的云栈洞附近,果然看见孙悟空正倚在一块巨石上,金箍棒杵在地上,眼神冷冽地看着他。

“你这呆子,竟敢在此地隐姓埋名,做这凡间的庄园护院?”孙悟空冷笑一声,“俺老孙火眼金睛,早就看穿了你这妖怪的底细!”

猪刚鬣把九齿钉耙握在手里,脸上没了平日里的憨厚,多了几分严肃:“俺不是呆子,更不是妖物,俺是猪刚鬣,是翠兰的男人。”

“哼!一派胡言!”孙悟空金箍棒一扬,直指猪刚鬣,“今日俺便替天行道,收了你这孽障,免得你在此地为祸一方!”

话音未落,金箍棒就带着破空之声,朝着猪刚鬣砸了过来。猪刚鬣不敢怠慢,九齿钉耙迎了上去,“哐当”一声巨响,两件兵器相撞,溅起一片火星。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孙悟空的金箍棒变化无穷,招招凌厉,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猪刚鬣的九齿钉耙也不含糊,防守得密不透风,偶尔反击几招,也是虎虎生威。可论起真本事,猪刚鬣终究还是逊了一筹,没几个回合,就被孙悟空一棒逼得连连后退,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呆子,你不是俺的对手!”孙悟空收了金箍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乖乖束手就擒,饶你一条性命!”

猪刚鬣擦了擦嘴角的血,站直了身子,眼神却异常坚定,他知道今日不说出底细,绝难善了,于是朗声道:“俺并非凡妖,昔日乃是天庭天蓬元帅,只因触犯天条被贬下凡,错投了猪胎。后经观音菩萨点化,在此等候西天取经的唐三藏,护他一路西行!”

孙悟空闻言一愣,随即勃然大怒:“好你个妖怪,竟敢冒充天庭旧臣!这般鬼话也敢编出来糊弄俺老孙!”

他只当猪刚鬣是打不过才编造身份,冷笑一声:“俺这就上天,去问菩萨,看你说的是真是假!若有半句虚言,定叫你魂飞魄散!”

话音刚落,孙悟空一个筋斗云,就消失在了天际。

猪刚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大师兄性子刚烈,若不是菩萨亲口证实,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不多时,孙悟空就回来了,他上下打量着猪刚鬣,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原来你就是那因调戏嫦娥被贬下凡的天蓬元帅。”

听这话猪刚鬣脸腾地红了,耳根发烫,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双手紧紧攥着九齿钉耙,指节泛白。半晌,他才闷声开口,声音里满是羞赧:“俺早已悔过自新,再也不会做那轻薄女子的混账事!”

孙悟空看出他真有悔过之心脸色比之前缓和了不少“既如此,你即刻随俺回去拜见师父,一同西行取经,也好修成正果,重回仙班!”

猪刚鬣闻言,却是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俺不去。”

“你说什么?!”孙悟空顿时勃然大怒,双目圆睁,金箍棒又隐隐透出金光,“你这呆子!西天取经乃是天大的机缘,多少妖魔鬼怪求都求不来,你竟敢拒绝?!”

“呆子……不,猪刚鬣。”孙悟空强行压下怒火,眉头紧锁,“菩萨说过,让你在此等候师父与俺一同西行取经。西天取经,乃是功德无量的大事,你为何执意滞留于此,贪恋凡尘?”

猪刚鬣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取经是大事,可俺如今有了家,有了翠兰,俺舍不得走。菩萨点化之恩俺铭记于心,可俺更想守着这人间烟火,过一辈子安稳日子。”

孙悟空听得眉头越皱越紧,他生来桀骜,不懂这凡尘的烟火情长,只觉得猪刚鬣是在自甘堕落。

“你这呆子,真是朽木不可雕也!”孙悟空怒喝一声,金箍棒再次挥起,“今日俺便打醒你,看你还敢不敢为了这凡尘俗欲,放弃修成正果的机缘!”

金箍棒带着凌厉的风声,再次朝着猪刚鬣袭来。猪刚鬣咬了咬牙,举起九齿钉耙迎了上去。这一次,他没有丝毫退缩,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守护家园的决心。

两人再次缠斗在一起,打得昏天黑地,飞沙走石。就在这时,一道圣洁的佛光从天而降,笼罩住了整个云栈洞。观音菩萨手持净瓶杨柳,缓缓落在两人中间。

“悟空,住手。”菩萨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孙悟空见状,连忙收了金箍棒,躬身行礼:“菩萨。”

猪刚鬣也收起九齿钉耙,对着菩萨虔诚跪拜:“弟子猪刚鬣,拜见菩萨。”

观音菩萨看着猪刚鬣,眼神里带着几分悲悯,几分了然:“悟能,你当真不愿随唐僧西天取经,修成正果了?”

猪刚鬣重重叩首,声音无比坚定:“弟子不愿。弟子如今有妻有室,有牵挂,有羁绊。弟子愿意守着高老庄,守着翠兰,过完这一世。哪怕日后要承担所有代价,弟子也心甘情愿。”

“你可知,错过此番机缘,你再无成仙成佛的可能?”菩萨问道。

“弟子知道。”猪刚鬣抬起头,眼底没有丝毫悔意,“弟子曾是天蓬元帅,也曾向往过九天之上的风光。可如今,弟子只想要人间的炊烟,想要翠兰的笑靥,想要高老庄的岁岁年年。弟子觉得,这样的日子,比做什么神仙都好。”

他看着菩萨,继续说道:“弟子这些日子,帮着村里的张大爷治病,帮着李婶家收割庄稼,帮着王大叔修补屋顶。看着他们的日子越来越好,弟子心里比吃了蜜还甜。弟子想,这世间的修行,未必只有西天一条路。守着一方水土,护着一家老小,也是一种功德。”

观音菩萨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也罢,世间大道万千,取经成佛是道,守着凡尘烟火,亦是道。既然你心意已决,那便随你去吧。”

说完,菩萨的身影渐渐淡去,化作一道佛光,消失在天际。

孙悟空站在一旁,看着猪刚鬣,久久没有说话。他不懂猪刚鬣的选择,却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满足。

最终,孙悟空叹了口气,转身离去:“呆子,你好自为之。”

他回到高府庄园,与唐僧辞别。唐僧听了前因后果,双手合十,轻声道:“阿弥陀佛,世间万物,皆有归宿。悟能既然选择了凡尘,那便是他的命数。”

师徒二人收拾行囊,离开了高老庄,继续朝着西天的方向走去。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最终消失在天际。

而猪刚鬣,也回到了高老庄。

我站在庄园门口的老槐树下,等了他很久。看到他平安归来,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伸手将我揽入怀中,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温柔:“翠兰,俺回来了。俺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我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眼眶微微泛红:“嗯,再也不分开了。”

后来,听说唐僧师徒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终于取得真经,修成正果。孙悟空被封为斗战胜佛,唐僧被封为旃檀功德佛,沙悟净被封了金身罗汉,小白龙也成了八部天龙广力菩萨。

而猪刚鬣,依旧是高老庄高府庄园里那个憨厚的护院,是我高翠兰的丈夫。

他每天还是天不亮就起床,扫地、挑水、打理庄园田产,偶尔还是会偷偷躲在树荫下歇脚,被我抓包就嘿嘿傻笑。他还是会贪吃,会偷偷买桂花糕给我;还是会偷偷藏点私房钱,但只要我一瞪眼,就立马屁颠屁颠的跑过来全数上交。但我也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着看他每次攒够了钱然后乐颠颠的捧着礼物求夸奖的模样不好嘛?;他还是会偷懒,会在老槐树下打盹,被我揪着耳朵喊起来干活。;他偶尔还是会多看漂亮姑娘两眼,却会在我咳嗽一声后,立刻红着脸跑回来,说着“俺媳妇最好看”。

高府庄园的炊烟,依旧每天袅袅升起。

我和猪刚鬣守着这个家,守着爹娘,守着这片土地。春种秋收,寒来暑往,日子过得平淡而幸福。

小时候的男神是齐天大圣,他是云端的英雄,是九天之上的传奇。

而长大后的我,却偏偏爱上了这个叫猪刚鬣的呆子。

他不完美,却足够真实;他不威风,却足够温暖。

高老庄的炊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