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火与尺光

酉时末,天彻底黑了。

李飞点起油灯,坐在文书房角落里,继续翻那些发霉的卷宗。

刘文山早就走了,走前看了他好几眼,最后只说了句“早点回去”。

他没回去。

灯火如豆,在纸页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一册又一册,从税赋到刑案,从田亩到户籍。

临山县三十年的家底,全在这间屋子里,蒙着尘,蛀着虫。

但数字不会骗人。

李飞在草纸上写下第三行字:

“青云观,建观八十七年,初代观主炼气圆满,受封护县真人,岁享供奉银二百两,灵米百斤。”

“三十五年前,二代观主筑基成功,供奉增至银五百两,灵米三百斤,另加下品灵石二十块。”

“十二年前,三代观主筑基后期,供奉再增:银千两,灵米五百斤,下品灵石五十块,另加‘协助巡查县境’之权,年支饷银三千两。”

笔尖顿了顿,继续写:

“然,青云观历年‘协助巡查’记录,仅见三次。”

“最近一次,是八年前剿灭一伙流窜山贼,贼首炼气二层,余者皆凡人。”

“与此同时,县内未破劫案中,涉及修士者,十七起。”

“其中五起有目击称,凶徒衣饰疑似青云观道袍样式。”

写到这里,李飞放下笔。

油灯爆了个灯花。

窗外传来打更声。

不知不觉。

戌时了。

他起身,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秋凉。

县衙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牢房方向偶尔传来几声咳嗽。

忽然,他闻到一股焦味。

很淡,混在风里。

李飞转头,看向县衙后院。

那是卷宗库的方向。

他吹灭灯,推门出去。

......

卷宗库是个独立的小院。

青砖砌的,平时少有人来。

守库的老吏姓赵,六十多了。

此人耳背,睡得早。

李飞赶到时,院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看见库房左侧的窗户里,透出红光。

不是灯光。

是火光。

李飞心里一沉,快步冲过去。

库房门锁着,但窗户被撬开了半扇,火苗正从里头往外蹿。

浓烟滚滚。

“着火了!”

他大喊。

没人应。

他四下看看,捡起墙角的破水桶,跑到院中水井边,打了一桶水,冲回来就往窗户里泼。

“哗——”

火势稍弱,但马上又窜起来。

库房里堆的全是纸,一点就着。

李飞正要打第二桶,身后忽然传来风声。

他本能地往旁边一闪。

一根木棍擦着他肩膀砸下来。

“砰!”

木棍砸在井沿上,碎石飞溅。

李飞回头,看见三个人影堵在院门口。

都蒙着脸,穿着黑衣,手里提着棍棒。

为首那个身形魁梧,眼神凶狠。

“小子,别多管闲事。”声音沙哑。

李飞没说话,慢慢放下水桶。

“滚。”那人又说。

李飞站着没动。

“找死。”

另一人骂了句,抡棍上前。

棍子砸下来时,李飞侧身躲开。

同时右手探出,抓住对方手腕一拧。

“咔嚓”

一声轻响,那人惨叫,棍子脱手。

李飞接住棍子,反手抽在那人肋下。

动作干净,利落。

前世千年,他虽不精体术,但最基本的格斗本能还在。

这副身体弱,但技巧足以弥补。

那人闷哼倒地。

“练家子?一起上!”

为首的黑衣人眼神一变。

剩下两人一左一右扑来。

李飞后退,退到井边,再无可退。

左边那人棍子横扫,他矮身躲过。

右手棍子往上一挑,正中对方下巴。

“呃!”

那人仰头倒地。

但右边那人的棍子已经到了头顶。

李飞来不及躲,只能抬手硬挡。

“砰!”

木棍砸在小臂上,剧痛。

他闷哼一声,左手抓住对方棍子。

右脚踹出,正中小腹。

那人弓着身子倒退几步。

就在这时,为首的黑衣人动了。

不是用棍,是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手指一抖!

符纸燃起,化作一团火球,直扑李飞面门!

修士!

哪怕只是最低阶的符箓,也不是凡人能挡的!

火球扑面,热浪灼人。

李飞瞳孔骤缩,但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动不了!

这不是定身术,是那股威压。

属于超凡对凡俗的天然压制。

眼看火球就要砸在脸上。

识海里,那柄灰色的尺,骤然一震!

嗡!

无形的波纹荡开。

火球在空中顿了一瞬,像是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

然后。

“噗”地一声,散了。

火星子飘落,几点烫在李飞手背上,生疼。

黑衣人愣住:“你……”

李飞也愣住了。

但他没时间细想。

趁对方失神,他一步踏前,手里棍子狠狠捅在对方胸口!

“咳!”

黑衣人倒退几步,捂住胸口。

李飞正要追击,对方却猛地转身,翻墙跑了。

剩下两个也连滚爬爬跟上,消失在夜色里。

院中只剩李飞一人,还有身后越烧越旺的库房。

火光照亮他的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挡住火球的那一瞬间,识海里的尺,亮了一下。

很微弱,但确实亮了。

【秩序行为:阻止纵火毁证】

【影响范围:临山县卷宗库】

【初步确立“公产不可侵犯”之认知】

【获得:文明火种×1】

【当前火种:3】

【权柄:律令震慑(初阶)——轻微提升】

文字浮现,又隐去。

李飞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打水灭火。

一桶,两桶,三桶……

终于,火势渐小。

这时才有人声传来。

是守夜衙役被惊动了。

提着水桶灯笼冲进来。

“怎么了怎么了?!”

“着火了!快救火!”

一群人忙乱起来。

李飞退到一边,靠在墙上,喘着气。

右臂疼得发麻,手背上烫起几个水泡。

“你怎么在这儿?”

刘文山也来了,披着外衣,看见李飞时一愣。

“路过,看见着火。”李飞简单说。

“……先去包扎。”

刘文山看了眼库房窗户,又看看李飞手上的伤,眼神复杂。

.....

半个时辰后,火彻底扑灭。

库房烧了小半。

所幸最重要的户籍田册放在里间石柜里,没遭殃。

被烧的主要是些陈年旧案卷宗。

其中就包括李飞白天翻过的那几册。

周县令半夜被叫醒,匆匆赶来,吓得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他问。

“小人、小人不知……睡到半夜,听见动静,起来就看见着火了……”

守库老赵跪在地上,哆哆嗦嗦汇报。

“可有人纵火痕迹?”周县令看向刘文山。

刘文山犹豫一下:“窗户被撬,院中有打斗痕迹。”

他瞥了李飞一眼:“李文书恰好路过,与纵火者交手,受了伤。”

周县令看向李飞:“你看清纵火者了?”

“蒙面,三人。”李飞说:“其中一人会用火符。”

现场一静。

会用火符,意味着是修士。

哪怕只是最低阶的。

“修士……为何要烧卷宗库?”

周县令脸色更难看了。

没人回答。

王主簿不知何时也来了。

他站在人群外,负着手,神色平静的说:

“县令大人,近来县内不太平,许是流窜贼人作乱。”

“所幸损失不大,加强戒备便是。”

周县令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主簿又看向李飞,露出关切神色:

“李文书勇武可嘉,负伤护库,当赏。”

“明日去账房支十两银子,算汤药费。”

李飞低头:“谢主簿大人。”

“不过。”

王主簿话锋一转:“李文书深夜还在衙内,是为何事?”

“整理卷宗。”李飞说:“有些旧案,想理一理。”

王主簿双眼微眯:“哦?什么旧案?”

“八年前,黑风寨劫案。”

“卷宗记载,贼首刘黑子,炼气二层,率众劫掠商队,杀七人,后被青云观修士剿灭,贼首伏诛。”

李飞抬头,直视王主簿。

王主簿笑容不变:“确有此事,李文书对此案有兴趣?”

“只是好奇。”

李飞说:“刘黑子一个炼气二层,如何能聚起五十余贼众,且横行三年,劫案十三起,直到劫了青云观运灵米的队伍,才被剿灭。”

王主簿眼神微冷。

周县令皱眉:“李飞,你想说什么?”

“下官翻阅旧档,发现刘黑子早年曾在青云观做杂役,后因偷窃被逐出。”

李飞缓缓道:“而他劫掠的十三支商队,有九支,是给青云观供过货的商户,其中三家,在被劫后破产。”

夜风骤紧。

院中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王主簿笑了:“李文书的意思是,青云观纵贼劫掠,自导自演?”

“下官不敢。”

李飞躬身:“只是觉得,有些事,太巧。”

“巧事多了。”

王主簿淡淡道:“李文书年轻,想得多,也正常,不过,查案讲证据,臆测无用。”

“主簿大人说得是。”李飞点头:“所以下官想申请调阅当年案发前后的县境巡查记录,以及青云观那段时间的物资出入账目,若真是巧合,数据应当对得上。”

王主簿脸上的笑,一点点收起来。

周县令看看王主簿,又看看李飞,最后说:“此事……容后再议,先处理火场,加强守备,李飞,你受伤不轻,回去歇着吧。”

“谢大人。”

李飞转身离开。

走出院子时,他听见身后传来王主簿冰冷的声音:

“周大人,这个李飞,留不得。”

周县令没应声。

李飞脚步没停。

.......

回到那间旧厢房,李飞关上门,点起灯。

右臂肿得厉害,他找了块布,蘸水冷敷。

手背上的水泡,挑了,涂了点草药。

是刚才刘文山塞给他的。

做完这些,他坐在床沿,闭上眼。

识海里,那柄尺静静悬着。

灰白色的尺身,此刻多了一丝极淡的金线,从尺头延伸到尺尾,像是被火燎过的痕迹。

李飞“看”着它。

白天在公堂上,最后那一刻,他感觉到尺子动了。

很轻微,像是沉睡中的一次呼吸。

刚才面对火符时,它又动了。

不是主动施展,更像是一种……应激反应。

就像肉身遇到危险会本能躲避一样,这尺子,在感知到无序的破坏时,会自发抵抗。

秩序之尺。

李飞想起绑定时的信息:

“建立秩序,收集文明之火,重整天道纲常”

所以,火种是能量,尺子是工具。

而他要做的,是在这个弱肉强食、仙凡殊途的世界里,搭建一套规则。

一套能让凡人抬头,能让修士低头,能让道理大过拳头的规则。

难度极大。

甚至有些....荒唐。

但……有点意思。

他喜欢有难度的挑战。

收敛思想,睁开眼,从怀里掏出几张草纸。

是白天写的那份《临山县债务纠纷处置暂行细则》。

墨迹未干透。

他提起笔,在最后补了一行:

“第十八条:凡纵火、毁证、暴力阻挠执法者,视同对抗公权,罪加三等。”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

然后,他咬破指尖,在标题旁按了个血指印。

不是必要。

但他想做。

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窗外,更鼓又响。

子时了。

新的一天。

李飞吹灭灯,和衣躺下。

闭眼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识海。

尺身上的金线,似乎又亮了一分。

【当前火种:3】

【权柄:律令震慑(初阶)——微弱提升】

【下一阶段解锁需火种:10】

还差七点。

他闭上眼。

黑暗中,忽然想起前世渡劫时,最后那道紫色天雷劈下来的瞬间。

天道的声音,冰冷无情:

“汝道不合,当诛。”

不合什么?

现在他大概明白了。

不合“秩序”。

那么,这一世,他就立个新秩序。

给这天道看看。

......

第二天一早,李飞刚进文书房,就听见里头吵吵嚷嚷。

刘文山站在桌前,脸色难看。

对面是个穿着青云观道袍的中年人。

此人瘦高,留着山羊胡,眼神倨傲。

“刘主事,观主的意思很明白。”

那人声音尖细:“那个李飞,污蔑我青云观清誉,必须当众赔罪,自掌三十嘴,滚出临山县,否则……”

“否则怎样?”李飞推门进来。

屋里一静。

山羊胡转过头,上下打量他:“你就是李飞?”

“是。”

“好。”山羊胡冷笑:“昨晚的话,你都听见了,自己选吧。”

李飞走到自己桌前,放下随身布包:“阁下是?”

“青云观外执事,吴明。”

“吴执事。”李飞坐下:“你说我污蔑青云观,可有证据?”

“你昨日公堂上那些话,不是污蔑是什么?”

“哪些话?”李飞平静道:“是说陈掌柜瞒报田产,还是说刘黑子案有疑点?若这些都是事实,何来污蔑?”

吴明眼神一厉:“小子,你找死!”

“吴执事。”

刘文山插话,语气带着恳求:“李飞年轻,说话不知轻重,您大人大量……”

“刘主事!”

吴明打断他:“今天这事,没得商量,要么他滚,要么……”

他盯着李飞:“我们青云观,自己来讨个公道。”

“讨公道?”

李飞抬眼:“依哪条法?”

吴明愣住。

这小子是什么愣头青,傻子?

竟然和他这个修士将律法?

笑死人了!

“大玄律,刑讼篇,卷四,第九条:凡民间纠纷,须先报官,不得私相寻仇。”

李飞一字一句:“青云观虽为修行宗门,仍在大玄疆域之内,当守国法,吴执事要讨公道,请先去县衙递状纸,列明诉由,待衙门受理,公开审理。”

吴明脸色青红交加。

他显然没想到,李飞会搬出律法来堵他。

半晌,他咬牙道:“好,好……你等着。”

说完,拂袖而去。

门“砰”地关上。

刘文山松了口气,随即又苦笑:“李飞啊李飞,你是真不怕死?”

“怕。”

李飞说:“但更怕死得不明不白。”

刘文山摇头,坐下,沉默良久,忽然低声说:“昨晚那火……是王主簿派人放的吧。”

李飞没应声。

“他想烧的,不是卷宗库。”

刘文山继续说:“是你白天翻的那些东西,你戳到痛处了。”

李飞挑眉:“刘主事知道内情?”

“知道一点。”

“八年前那案子,确实有猫腻。”

“但查不下去,当时负责查案的捕头,三个月后‘失足’落崖死了。”

“仵作验尸,说是醉酒。”

刘文山叹口气。

李飞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李飞,听我一句劝。”

刘文山看着他:“离开临山,你还年轻,有学问,去哪不能谋生?何必在这儿.....”

“刘主事。”

李飞打断他:“如果每个人都这么想,那这世道,就永远不会变。”

刘文山怔住。

“我想试试。”

“试试看,规矩能不能立起来。”

李飞起身,拿起桌上那份沾了血指印的《暂行细则》。

他推门出去。

刘文山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没动。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又要下雨了。

而远处山间,青云观的钟声,悠悠传来。

一声,又一声。

像是在宣告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