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秩序从县衙开始

雨下得急。

李飞醒过来时,冰凉的雨水正顺着破庙的屋顶往下淌,砸在他脸上。

他躺在草席上,盯着头顶漏光的瓦片看了半晌。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千年苦修,天劫临身。

最后那道紫色雷霆劈下来时。

他听见识海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然后就是现在。

十六岁的身体,寒门出身,父母双亡,前日刚在县试里落榜。

身上只剩三文钱,躲在城隍庙避雨,半夜发起高烧,应该就这么没了。

“真是……够惨的。”

李飞撑起身,雨水混着汗水湿透了粗布衣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细瘦,没什么茧,是读书人的手。

和前世那双握剑千年、布满雷火印记的手比起来,简直脆弱得像纸。

但就是这双手,现在还能动。

他站起来,腿有些软,扶了下墙。

就在这时,一道灰色的光在眼前闪过。

不,不是眼前。是在意识深处。

一柄尺。

三尺来长,通体灰白,像是石质,又像是某种沉睡了太久的金属。

尺身上没有任何花纹,只在正中间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

【秩序】

“这是……”

李飞闭上眼感应。

那柄尺在识海里悬着。

不动,不响,只是存在着。

然后信息流涌进来。

不是声音,不是文字,是直接烙进意识里的理解。

【秩序之尺已绑定】

【宿主:李飞(当前身份)】

【状态:濒死(高烧、饥饿、风寒)】

【当前火种:0】

【可用权柄:无】

【使命:建立秩序,收集文明之火,重整天道纲常】

李飞睁开眼,雨还在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笑得咳嗽,咳得弯下腰。

“天道……让我卷了千年,最后告诉我,我卷错了方向。”

“不靠修为,不靠法宝,靠……立规矩?”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荒唐。

但识海里那柄尺真实不虚。

而且——

李飞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烧退了。

不是慢慢退的,是刚才那一瞬间,像有股清流从尺子里淌出来,流过全身。

风寒还在,饥饿还在,但至少不会马上死了。

“……先活下来再说。”

他走出破庙。

雨小了些,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

沿着泥泞的土路往县城方向走,路两边是稀稀拉拉的田,稻子长得不太好,有些田已经荒了。

走了一个时辰,城墙出现在视野里。

青石砌的,不高,五六丈。

城门上刻着“临山县”三个字。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门口两个懒洋洋的兵丁靠着墙打盹,没拦他。

进城后,街道湿漉漉的,石板缝里积着水。

行人不多,偶尔有辆马车经过,溅起一片泥点。

李飞肚子叫了一声。

他摸出那三文钱,在街边买了两个粗面馒头。

蹲在屋檐下吃,吃得很快,差点噎着。

旁边卖茶水的老头看他一眼,舀了碗凉水递过来。

“谢了。”

李飞接过,灌下去。

“小伙子,不是本地人?”

老头问。

“算是。”

“来考县试的。”

李飞说。

“哦,读书人啊。”

“可惜了,今年县试……听说王家那个小少爷中了。”

老头点点头,又摇摇头。

李飞没说话。

记忆里,原主落榜不是学问不够,是没钱打点。

临山县的县试,十两银子一个名额,童叟无欺。

“不过读书也好,不读书也好,这世道啊……”

老头叹口气,往街对面努努嘴。

李飞顺着看过去。

对面是个粮铺,招牌上写着“陈记”。

铺子门口围了些人,吵吵嚷嚷的。

一个穿绸衫的胖子站在台阶上,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面前跪着个老汉,不停地磕头。

“刘老四。”

“租了陈掌柜三亩田,今年收成不好,交不起租。”

“陈掌柜要他拿女儿抵债。”

老头低声说。

李飞看见人群里有个小姑娘,十三四岁,被两个汉子架着,哭得声音都哑了。

“陈掌柜有个表兄,在县衙当主簿。”

“所以……”

老头继续说。

所以没人管。

李飞站起来,把碗还给老头,往对面走。

“哎,小伙子!”

“别惹事!”

老头在后面喊。

李飞没回头。

他挤进人群,走到台阶前。

“干什么的?”

胖子陈掌柜瞥他一眼。

“路过。”

“想问一句,陈掌柜要人抵债,依的是哪条律法?”

李飞面色平淡说。

陈掌柜愣了下,然后笑了。

周围几个家丁也笑。

“律法?”

“在这临山县,我陈某人说的话,就是律法。”

陈掌柜像听见什么好笑的事。

“大玄律,户婚篇,卷七,第三十二条。”

“凡债主强夺人子女抵债者,杖八十,流两千里。”

“若有逼迫致死,绞。”

李飞平静地说。

现场安静了一瞬。

“你是什么人?”

陈掌柜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落榜书生。”

“读过几本律书。”

李飞说。

“读过律书?”

“那你知道,在临山县,谁说了算吗?”

陈掌柜眯起眼。

“大玄朝廷说了算。”

“朝廷定的律法,说了算。”

李飞说。

“原来是个傻子。”

“来人,赶走。”

陈掌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挥挥手。

两个家丁上前,伸手要抓李飞的肩膀。

“陈掌柜,你表兄是县衙主簿,应该更清楚这种事闹大了,对他没好处。”

“朝廷今年在查吏治,风声紧。”

李飞后退一步,没看家丁,只盯着陈掌柜。

陈掌柜的手停在半空。

“三亩田的租子,按市价折算,不会超过五两银子。”

“为了五两银子,赌上你表兄的官帽,划算吗?”

李飞继续说。

家丁不敢动了,回头看陈掌柜。

陈掌柜脸色变了又变。

他盯着李飞,像要把他看穿。

“……放开。”

最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架着小姑娘的汉子松了手。

小姑娘哭着跑回父亲身边。

“租子……”

刘老四颤声说。

“宽限你一个月。”

陈掌柜甩下这句话,转身进了铺子。

人群慢慢散了。

刘老四拉着女儿,要给李飞磕头。

“赶紧回去吧。”

李飞扶住他。

“恩人,恩人贵姓……”

“李。”

“李恩人,这……这陈掌柜不会罢休的,您要小心啊!”

李飞点点头。

刘老四千恩万谢地走了。

李飞站在原地,雨又开始下,细密的雨丝飘在脸上。

他转身要走,忽然顿住。

识海里,那柄灰色的尺,亮了一下。

很微弱的光,像夜里的一点萤火。

接着,一行字浮现出来:

【秩序行为:阻止非法抵债事件】

【影响范围:临山县城东街】

【初步确立“契约债务应依法处置”之认知】

【获得:文明火种×1】

【权柄解锁:律令震慑(初阶)】

【说明:言语附加微弱精神压制,仅对心志不坚者有效,效果与宿主威严、言理正当性正相关】

李飞站在雨里,很久没动。

火种。

原来是这样。

不是打打杀杀,不是修炼突破,是……立规矩。

是让一群人,一件事,照着某种规则走。

哪怕只是很小的一件事。

他抬头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然后他转身,朝着县衙方向走去。

县衙在城西,青砖黑瓦,门口两只石狮子,其中一个缺了半个耳朵。

李飞走到侧门。

那是吏员出入的地方。

门开着,里头是个小院。

几个穿着皂隶服的人正蹲在屋檐下赌钱。

李飞敲了敲门框。

“找谁?”

一个瘦高个抬起头。

“听说县衙在招文书。”

“我来应募。”

李飞说。

“识字?”

瘦高个狐疑打量着。

“识字。”

“会写字?”

“会。”

瘦高个扔下骰子,站起来:“等着。”

他进了里屋。

不多时,出来个穿青衫的中年人。

他留着山羊胡,手里拿着个册子。

“姓什么?哪里人?”

中年人没抬头,翻着册子问。

“李飞,本县李家村人。”

“读过书?”

“读过四书五经,也通律法。”

中年人这才抬头,惊讶看他:“你通律法?”

“大玄律,全本通读。”

中年人合上册子:“月钱三百文,管一顿午饭,干不干?”

“干。”

“明天辰时上工。”

“对了,你住哪儿?”

中年人说完,转身要走,又回过头。

“还没落脚。”

中年人想了想:

“衙门后头有间旧厢房,堆杂物的,收拾收拾能住,一月扣五十文,租不租?”

“……租。”

“行。”

“陈三,带他去看看。”

中年人指了指瘦高个。

陈三领着李飞往后院走。

穿过两道门,是个荒废的小院,墙角长着杂草。

厢房确实旧,门板都歪了,但好歹有瓦遮头。

陈三说:“就这儿,自己收拾吧,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李飞。”

“李飞。”

陈三点点头:“今天在东街,跟陈掌柜顶嘴的那个,是你吧?”

李飞看着他。

“别紧张。”

“陈掌柜那人,欺软怕硬,你拿律法吓他,吓对了。”

“不过……小心点,他表兄王主簿,不是什么善茬。”

陈三咧咧嘴道。

“多谢提醒。”

陈三摆摆手,走了。

李飞推开厢房门,灰尘扑面而来。

屋里堆着些破桌椅,还有几卷发霉的账册。

他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收拾到一半,天黑了。

他坐在刚擦干净的门槛上。

看着院子里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

识海里,那柄尺静静地悬着。

旁边浮现出新的文字:

【当前火种:1】

【可用权柄:律令震慑(初阶)】

【下一阶段解锁需火种:10】

【建议:建立可重复运行的秩序规则,以获取稳定火种】

规则。

李飞想起白天的事。

陈掌柜怕的不是他,是律法。

或者说,是律法背后可能带来的麻烦。

那么,如果有一条规则,明确、公开,所有人都知道,违反它真的会有后果……

会怎样?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桌上摆着刚才收拾时找到的纸笔。

纸是泛黄的草纸,笔是秃了毛的。

墨锭只剩一小截。

他研墨,铺纸。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片刻。

然后落下。

标题五个字:

《临山县债务纠纷处置暂行细则》

第一条:凡民间债务纠纷,须依契约为凭,无契约者,以人证物证为准。

第二条:严禁以人身抵债,违者,债主杖八十……

写到这里,他停住笔。

窗外,夜色彻底沉下来。

他忽然笑了一声。

千年修仙,最后在破旧县衙里,点灯写律条。

荒唐。

但笔尖又动起来。

一字一句,写得极其认真。

仿佛写的不是几张草纸,而是……

另一种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