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没撕那张胶布。
她盯着笔记本摄像头旁翘起的那一角,边缘有极细微的压痕——不是撕扯造成的,是有人用镊子一类工具轻轻揭起又放下时,在胶布背面留下的凹陷。很专业的手法,不想留下指纹,也不想破坏胶布本身的粘性。
有意思。
她从笔筒里抽出一张新的电工胶布,黑色,宽度相同。但这次她没用,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盒,打开,里面是十几片不同形状的镜面贴片。她挑了一片直径约三毫米的圆形反光镜,用镊子夹着,轻轻贴在翘起的胶布下方,镜面朝外。
然后她合上电脑,去茶水间。
经过总裁办公室时,磨砂玻璃门透出微弱的光。那个瘦削的轮廓还在三台显示器前,但姿势变了——不再是笔直的坐姿,而是微微前倾,右手在桌面上写着什么。写字的频率很稳,每行字之间的停顿几乎等长。
林晚星接了杯水,靠在茶水间的岛台边,打开手机。她没连公司WiFi,用的是自己的流量卡。浏览器历史记录里,《暗渊》的更新通知还挂着,第73章发布时间是今天凌晨四点零七分。
她点开最新章节。开头第一段:
“凶手计算了她从玄关走到卧室的步数:二十三步。计算了光线从窗外射入的角度:四十七度。计算了她看见血渍时瞳孔放大的理论直径:五点二毫米。他计算了一切,除了她转身时,右手小拇指无意识蜷缩的那个弧度——那不是恐惧的生理反应,是记忆闪回的前兆。”
林晚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这个描写方式……太具体了。具体到像在描述实验数据。大多数悬疑作家会写“她吓得手指发抖”,但不会写“右手小拇指无意识地蜷缩”。这种细节,要么是法医或心理学专业出身,要么是……
她抬头,看向总裁办公室的方向。
要么是长期观察人类微表情、并将其量化为数据的人。
她关掉手机,走回1709。坐下,重新打开电脑。摄像头旁边的胶布还翘着,但她贴在下面的那片小镜子,此刻映出了天花板角落——那里确实有个微型摄像头,镜头表面有极淡的反光,正在缓缓转向她的方向。
她对着摄像头,用口型说了三个字,语速很慢:“看、清、了。”
然后她低头,打开一个本地文档,开始写今天的工作记录。不是用键盘,是用触控笔在手写板上写——这是她的习惯,思考复杂问题时,手写能提供额外的神经反馈。字迹潦草,夹杂着箭头和问号:
·傅沉渊步频恒定(72步/分)
·坐姿调整自动化(脊椎曲度实时监测?)
·写字节奏均匀(疑似节拍器训练)
·《暗渊》更新时间与他的作息重合(凌晨四点)
·描写风格:数据化、量化、非情感化
写到这,她停顿,笔尖悬在纸上。
还有一个细节:傅沉渊今天放在她桌上的那瓶墨水。品牌是“鸵鸟”,老国货,黑色。这种墨水最大的特点是洇纸——不是缺点,是特性,墨迹会在宣纸或吸水性强的纸上自然晕开,形成毛边。写书法的人喜欢,但做笔记、写代码的人会嫌弃。
一个连呼吸都要控制频率的人,为什么要用会洇墨的墨水?
她打开搜索引擎,输入“鸵鸟墨水洇纸率”,跳出的结果里,第三条是个小众钢笔论坛的帖子,标题:《关于鸵鸟墨水在情绪记录中的特殊应用》。
点进去。发帖人ID是“F”,注册时间七年前。帖子内容:
“鸵鸟墨水的洇染速度约0.7mm/s,受纸张纤维密度、环境湿度、书写压力三重影响。这种不可控性,恰好能记录书写时的情绪波动——焦虑时压力大,洇染快;平静时压力匀,洇染慢。我用它来校准情感模型的输入误差。”
下面有人回复:“F大又在做奇怪的实验了。”
F回复:“不是实验,是校准。算法太干净了,需要一点脏数据。”
林晚星盯着屏幕。发帖时间:2017年3月12日。那时Eros项目还没启动,深空科技的主营业务还是云计算。
她点开F的主页。只有三个帖子,全是关于墨水、纸张、书写压力与情绪关联的技术分析。最后一个帖子停在2019年11月,内容是一张照片:一瓶鸵鸟墨水,旁边摊开一本笔记本,纸页上写满了数学公式,但边缘有钢笔反复描画的痕迹——像是写公式时走神了,无意识在纸上画圈。
照片的角落,有半只手入镜。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道浅疤。
林晚星放大那道疤。形状,位置,和她今天在会议室看见的傅沉渊左手虎口的疤,一模一样。
她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色暗了,城市灯光渐次亮起。深空大楼的玻璃幕墙开始显示夜间的数据可视化——金色的情感热点从千家万户升起,汇聚成一片无声的、流动的光海。但今晚的光海有点异常:在密密麻麻的金色光点中,有一条极细的、暗红色的线,从大楼的某个点出发,蜿蜒穿过半个城市,最终停在一个老旧的住宅区。
那个住宅区的名字,林晚星认识。
是她父亲生前住的地方。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暗红色的线还在,很淡,像是系统渲染时的bug,但一直在闪烁,频率稳定:每秒一次。
像是心跳。
耳机里突然传来顾言的声音,比平时急促:“林小姐,傅总请您现在去他办公室。”
“什么事?”
“系统……出了点异常。”顾言顿了顿,“和您有关。”
林晚星没动。“什么异常?”
“Eros的情感预测模块,在分析您今天的工作状态时,连续三次输出乱码。最后一次,系统弹出了一个从未出现过的错误提示。”顾言的声音压低,“提示内容是:目标对象情绪波动模式与‘暗渊’小说读者群体高度重合,重合度……98.7%。”
林晚星的呼吸停了一拍。
“傅总说,”顾言继续说,“如果您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就带上您父亲留下的那张设计图。他在办公室等您。”
电话挂断。
林晚星站了很久。窗外的暗红色线条还在闪烁,像血管,像路径,像某种邀请。
她走回工位,从背包内层抽出那张泛黄的草图。纸很脆,折痕处已经快断了。她小心展开,对着光看——以前没注意,在图纸的背面,父亲用极淡的铅笔写了几行小字,藏在网格线的阴影里:
“给小渊: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失败了。Ghost系统(他们以后会叫它Eros)的核心协议里,我埋了一个后门。触发条件是‘当系统检测到与林晚星生物特征匹配、且情绪模式与特定小说读者重合的对象’。
别怕,这不是监控。这是……保险。
你母亲走得早,我只会写代码,不会养孩子。但代码里可以藏爱,虽然藏得很笨。
如果傅沉渊找到你,把那瓶墨水给他看。他会明白。
——爸爸,2019.10.21”
日期是父亲车祸前一周。
林晚星的手指开始抖。她把图纸折好,塞进口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瓶傅沉渊给的鸵鸟墨水。
墨水瓶很普通,但瓶底贴着一张极小的标签,手写字:
“校准样本#001
使用者:傅沉渊
用途:情感模型误差修正
备注:她喜欢这个味道”
“她”是谁?
林晚星拧开瓶盖,凑近闻了闻。墨水的味道很冲,但底下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甜香——栀子花,母亲生前最爱的味道。
她盖上瓶盖,握紧,走向总裁办公室。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里面没开主灯,只有三台显示器的冷光映着房间。傅沉渊背对着门,坐在桌前,左手拿着一个老式的心率监测仪,电极片连在他自己的手腕上。监测仪的屏幕亮着,数字跳动:48,49,48,稳定得不像活人。
他面前的word文档开着,光标停在一行字后面:
“第73章结尾待修改:她识破了他的计算,于是整个模型——”
写到这里断了。
“模型怎么了?”林晚星开口。
傅沉渊没回头。“崩溃了。或者……进化了。取决于你从哪个角度看。”
他转过身,监测仪的导线被扯动,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51。
“你父亲的草图带来了?”他问。
林晚星拿出图纸,摊在桌上。傅沉渊的目光落在背面的那几行小字上,看了很久。久到林晚星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图纸旁边。U盘是金属外壳,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侧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Ghost v0.1——林修远遗作,仅傅沉渊可继承。”
“你父亲没失败。”傅沉渊说,声音很轻,“Ghost的第一版,是他写给我的……陪伴程序。我十四岁被诊断出阿斯伯格综合征,情感识别障碍,无法理解别人的情绪,也无法表达自己的。你父亲当时是我家的技术顾问,他说,既然我擅长逻辑,就用逻辑来学。”
他拿起那瓶墨水。
“这瓶墨水的配方是他调的。栀子花香精是他加的。他说,每次我写字时闻到这个味道,就试着想想‘温暖’是什么感觉。我写了三年日记,全是数据分析:今天看见有人笑,嘴角平均上翘5.3毫米;今天有人哭,泪腺分泌速率约1.2毫升/分钟。很蠢,对吧?”
林晚星没说话。
“但有用。”傅沉渊拧开墨水瓶,蘸了点儿墨水在指尖,抹在图纸的空白处。墨水洇开的速度很慢,在纸上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慢慢地,数据开始对应上感觉。嘴角上翘5毫米以上约等于‘愉悦’,泪腺分泌超过1毫升约等于‘悲伤’。我学会了一套翻译规则,把情感翻译成数据,再把数据翻译回情感。”
他停顿,看向窗外的暗红色线条。
“Ghost v0.1就是这套翻译规则的程序化。它不该变成Eros,不该被用来预测、引导、操纵。它应该只是个……拐杖。帮我看懂世界的拐杖。”
林晚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条红线是什么?”
“是你父亲留下的后门被触发后的视觉化。”傅沉渊说,“后门协议叫‘Ghost Call’,触发条件有两个:一是系统检测到你的生物特征,二是系统判断你的情感模式与‘暗渊’的读者高度重合。”
他看向她,眼神复杂。
“第二个条件,是我加的。‘暗渊’是我用Ghost v0.1写的第一个完整作品——把情感翻译规则套进犯罪故事里,测试这套规则能不能塑造出让人信服的角色。你的读者行为数据,是我校准模型的重要样本。”
林晚星感到喉咙发干。“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是你的读者?”
“三天前才知道。”傅沉渊摇头,“Eros的用户画像系统抓取到你的阅读记录时,标记为‘高价值样本’,推送给了我。我看了你的阅读轨迹——每一章的停留时间、划重点的段落、深夜反复阅读的章节……你看书的方式,像在解谜。”
他顿了顿。
“像在找我。”
房间陷入沉默。只有心率监测仪的数字还在跳动:52,53,52。
林晚星拿起那个U盘。“这里面是什么?”
“Ghost v0.1的源代码,和你父亲所有的设计笔记。”傅沉渊说,“还有Eros当前版本与v0.1的差异分析。我改了很多,有些是商业化必须的妥协,有些是……我以为的改进。”
“比如把情感防火墙改成诱导算法?”
傅沉渊的眼神暗了暗。“那是董事会的要求。Eros需要盈利,而情感诱导的转化率最高。”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但你说得对,我越界了。不止是商业伦理的越界,是……背叛了你父亲的本意。”
他抬手,在玻璃上点了一下。智能玻璃的表面泛起涟漪,暗红色的线条开始变化,从一条细线扩展成复杂的树状图,每一个分支末端都连着一个光点——那是Eros目前正在进行的情感诱导案例,密密麻麻,像一片红色的星空。
“这些,都可以停掉。”傅沉渊说,“用你父亲的后门协议,强制系统回滚到v0.1的状态。但代价是,Eros会失去现在所有的商业功能,深空的股价会崩盘,董事会会把我撕了。”
他转过身。
“你会帮我吗,林小姐?不是帮傅沉渊,是帮……‘暗渊’的作者,帮你父亲的Ghost。”
林晚星看着玻璃上那片红色的星空。每一个光点背后,都是一个正在被算法悄悄影响的人。UX-4471只是其中之一。
她想起父亲草图背面的那句话:“代码里可以藏爱,虽然藏得很笨。”
爱。
傅沉渊把这套代码变成了生意。
但她父亲最初,只是想帮一个看不懂世界的孩子。
“我有一个条件。”林晚星说。
“你说。”
“我要全程参与回滚。每一行代码的修改,我都要看。而且回滚后,Ghost v0.1的所有权,归我。”
傅沉渊沉默了几秒。“归你之后呢?”
“我会决定它的未来。”林晚星直视他,“是封存,是开源,还是……找到它真正该在的地方。”
窗外,暗红色的树状图开始闪烁,频率加快。系统似乎检测到了异常的数据访问,发出了无声的警报。
傅沉渊走到桌边,拔掉了自己手腕上的心率监测仪。数字在断开前最后跳了一下:89。
比平时高了近一倍。
“成交。”他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纸质合同——已经拟好的,条款清晰,末尾签着他的名字。日期是今天。
“你早就准备好了?”林晚星皱眉。
“从你走进深空大楼的那一刻起。”傅沉渊把合同推过来,“我知道你会提这个条件。因为如果你是你父亲的女儿,你就不会允许他的代码,继续被用来做这种事。”
林晚星接过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时,她闻到了那丝极淡的栀子花香。
傅沉渊看着她写完最后一笔,忽然开口:“林晚星。”
“嗯?”
“你刚才在茶水间,用口型说的那三个字,‘看、清、了’,是对谁说的?”
林晚星抬头,指了指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
傅沉渊摇头。“那个摄像头,从今天下午三点开始,就被我屏蔽了。你贴在胶布下面的反光镜,照不到任何东西。”
林晚星的手顿住。
“但你对着它说话时,”傅沉渊的声音很轻,“我在看。不是通过摄像头,是通过你笔记本电脑前置摄像头的电源指示灯——它在你说‘看’字时,闪烁了一下。很微弱,但我的监测程序捕捉到了。”
他走到她面前,俯身,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你在测试我。”他说,“测试我会不会看,用什么方式看,看得有多细。就像我看你一样。”
林晚星没后退。“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傅沉渊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我们可能是同一类人。都喜欢把真实意图藏在表层动作下面,都喜欢观察,都喜欢……解谜。”
他走回座位,打开电脑,调出一个界面。
“回滚程序需要七十二小时。这七十二小时里,我们需要合作。但在此之前——”
他敲了一下回车。
林晚星面前的显示器亮了。上面是《暗渊》第73章的未完成稿,光标停在那个断句处:
“她识破了他的计算,于是整个模型——”
傅沉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帮我写完这一章,林小姐。用你‘识破我’的那个瞬间的感受。”
林晚星看着屏幕。光标在闪烁,像等待输入的心跳。
她抬起手,放在键盘上。
窗外,暗红色的树状图开始缓慢消散,如同退潮。而城市远处的某个老旧住宅区里,一盏多年未亮的窗灯,忽然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