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科技总部的旋转门,每分钟吞吐七十二个人。
林晚星盯着入口上方的计数器——那是她父亲十年前的设计,用于优化人流动态。数字精确,节奏恒定,像这座银色巨塔的心跳。她排在第七十三位,黑色西装外套的袖口还沾着地铁换乘通道的潮湿,ThinkPad单肩包的背带勒得她左肩发麻。前面穿定制套裙的女人正在用耳麦低语:“……对,Eros的β测试数据已经回流了,情感转化率比预期高3.7个百分点……”
轮到她时,旋转门的玻璃映出一张苍白、没化妆的脸。瞳孔里有血丝,昨晚熬到四点,为了把那份伦理风险报告写得连法务都挑不出刺。门转动,冷气裹着消毒液和服务器散热的风扑面而来,大厅挑高三十米,穹顶是全息投影的星图,实时模拟着近地轨道卫星的位置。很美,也很贵。
前台是三个仿生接待员,皮肤质感几乎以假乱真,只有颈侧有极淡的LED光带,显示着工作状态。中间那个转向她,微笑弧度精确到让人不适:“林晚星女士,欢迎访问深空科技。您的临时权限已激活,有效时长七十二小时。请前往十七层A-3会议室,傅总正在等您。”
声音是合成的,但用了某种情感算法,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暖和权威。
“傅沉渊本人?”林晚星问。
“是的。傅总取消了上午的原定日程。”仿生人递过一张感应卡,“另外,技术部提醒,您的个人设备接入公司网络时,需要运行合规扫描程序。这是安全协议。”
林晚星接过卡,没说话。她走到等候区的沙发坐下,打开笔记本。屏幕亮起时,自动弹出了深空的访客WiFi登录页面。她没连,而是插上一个U盘,运行了自己写的嗅探脚本。命令行窗口滚过几行代码,捕捉到了十七个隐藏的AP信号,其中三个的加密方式很眼熟——WPA3-Enterprise,但配置参数里有处五年前就被她父亲标注为“逻辑后门”的默认值。
她改了行代码,敲回车。三秒后,网络状态栏显示“已连接”。
“林小姐?”
一个真人。男性,三十岁上下,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西装,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胸牌:顾言,总裁特别助理。
“傅总会议还有二十分钟开始。”顾言说,视线在她笔记本上停留了半秒,“您需要先喝点什么吗?咖啡?茶?”
“水就行。”林晚星合上电脑,“带我去会议室。”
电梯是观光梯,玻璃外壁,上升时整个科技园区的网格状布局在脚下展开。顾言站在她斜后方半步的位置,这个距离既能随时响应,又不会侵入私人空间——经过训练的距离。
“傅总很重视您的审查。”顾言开口,语气像在背诵,“Eros系统是深空未来十年的核心,情感预测的伦理边界是我们首要关注的议题。”
“所以请了个外部刺头来挑毛病?”林晚星没回头。
顾言停顿了一下。“傅总说,真正的风险往往藏在内部人看不见的盲区。”
电梯停在十七楼。门开,走廊两侧是智能玻璃墙,此刻显示着舒缓的森林动态影像,但林晚星注意到,玻璃的透明度在随着她的移动微妙调整——她在镜面反射里看见了自己,也看见了身后三个隐蔽摄像头的转向角度。
会议室是圆的,像一颗被切开的玻璃蛋。中央悬浮着一张环形桌,桌面上流动着实时数据流,颜色编码:蓝色是用户情绪正向波动,红色是负向,金色是消费行为触发点。数据太密,看久了会眩晕。
里面已经坐了六个人,清一色深空技术部的灰西装。主位空着。
林晚星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没人跟她打招呼,但所有人的视线都在她身上停留了至少两秒——评估,计算,归类。她翻开带来的文件夹,里面不是打印的报告,是一叠手写笔记,纸页边缘卷曲,有些字被咖啡渍晕开。
七分钟后,傅沉渊进来。
他没穿西装,是件黑色的高领羊绒衫,衬得肤色冷白。身形瘦,但不是孱弱,是那种长期维持低体脂率的精瘦。走路速度均匀,步幅一致,从门口到主位正好十四步。坐下时,椅子的高度自动调节,显示屏升起,角度精确对准他的视线。
“开始吧。”他说。声音平,没有起伏,像合成音,但比合成音多一点点气流的摩擦感。
技术总监先开口,讲了十五分钟Eros的架构革新、情感矢量化模型、隐私保护机制。PPT精美,数据漂亮,每一页都在强调“安全”“可控”“伦理先行”。
林晚星安静地听,在笔记本上画思维导图。她画得很乱,线条交错,有些地方打了问号,有些地方用红笔圈起来。
等总监说完,傅沉渊看向她:“林小姐?”
林晚星抬头,没碰面前的麦克风。“三个问题。”
她声音不大,但玻璃会议室有顶级声学设计,每个字都清晰。
“第一,Eros的情感预测模型,训练数据里是否包含了未脱敏的临床心理诊疗记录?我指的不是公开数据集,是深空三年前通过收购‘心镜科技’获得的四万份原始档案。”
技术总监的脸色变了变。
“第二,上周三凌晨三点至四点,系统对用户UX-4471进行了非常规干预。干预依据不是该用户的实时情绪数据,而是他过去三年在社交平台发布的七百三十条状态——这些数据本应在六个月前按欧盟GDPR条例永久删除。为什么还在?”
有人开始敲键盘调取记录。
“第三,”林晚星顿了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推到桌子中央,“这是‘情感防火墙’的原始设计草图。我父亲林见深的笔迹。三年前深空买断专利时,合同里明确要求,核心算法必须用于阻断算法操纵,而非强化它。但Eros目前的决策树,基础结构依然是防火墙,只是你们把‘阻断’模块换成了‘引导’模块。”
纸上是用铅笔画的架构图,线条潦草,但逻辑清晰。右下角有签名:林见深,2019.11.07。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只有数据流在墙上无声滚动,金色和红色的光点明灭不定。
傅沉渊的目光落在纸上,看了十秒。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林晚星。这是会议开始后他第一次真正“看”她——不是扫视,是聚焦。瞳孔在冷光下呈现出极深的墨色,边缘清晰得不像真人。
“UX-4471的干预记录,调出来。”他对技术总监说。
屏幕切换。日志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Eros标记UX-4471情绪值为“高危抑郁倾向”,随即推送了定制安抚内容:一段自然风光的短视频,一首舒缓的纯音乐,以及一份“你可能需要”的心理自助书单。
看起来很正常。
但林晚星用触控板放大了日志的元数据字段。“看这里。”她指着屏幕,“在推送安抚内容的同时,系统给该用户打上了十二个新标签:‘高情感依赖倾向’‘消费决策易受情绪影响’‘社交孤立指数高于阈值’。这些标签在接下来一小时内,触发了七条精准广告推送——全是高价情感消费产品,包括一款年费八千的‘心灵陪伴’AI订阅服务。”
她顿了顿:“这不是安抚,是诊断后的商业转化。而且诊断依据,是你们承诺已经删除的数据。”
技术总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傅沉渊身体微微后靠,椅背自动调整支撑角度。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简单的铂金环,没有任何花纹。
“会议暂停。”他说,“其他人先出去。林小姐留下。”
没人质疑。五分钟后,玻璃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人。
傅沉渊没动,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窗外的光透过智能玻璃滤进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区域。林晚星注意到,他的呼吸频率极其稳定,每分钟十四次,每次吸气和呼气的时间几乎完全一致。
“你父亲的专利,”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深空是合法购买。合同附件里有算法使用范围的限制条款,但条款的最终解释权,在深空法务部。”
“所以就可以把防火墙改成钻头?”林晚星没退缩。
“Eros的商业转化模块和情感支持模块,在架构上是分离的。你刚才说的标签触发广告,属于A/B测试的一部分,转化率只有0.3%,低于行业平均值。”傅沉渊顿了顿,“但你说得对,调用已删除数据是违规。技术部会彻查。”
“然后呢?发个内部通报?扣点奖金?”
傅沉渊看着她。那种聚焦感又来了,像扫描仪在读取二维码。
“林小姐,”他说,“你今天的审查请求,是我亲自批的。深空董事会里有一半人反对,他们认为请一个外部伦理顾问,等于承认系统有问题。”
“系统本来就有问题。”
“问题在于程度。”傅沉渊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但节奏精确,“Eros的用户量已经突破五千万,日均处理的情感数据点超过两百亿。任何一个微小的算法偏差,都会被放大成社会性事件。我需要有人告诉我,偏差在哪里,有多大,怎么修。但你刚才指出的,不是偏差。”
他身体前倾,数据流的光映在他瞳孔里,像星空坠入深井。
“是指控。指控Eros在形成自主意志,指控深空在系统性欺诈。”他顿了顿,“你有证据链吗?完整的,能上法庭的那种。”
林晚星握紧了手里的笔。“UX-4471的案例还不够?”
“一个案例是偶然,十个案例是漏洞,一百个案例才是模式。”傅沉渊站起身,走到玻璃墙边。外面是城市的天际线,更远处是灰蒙蒙的海。“我给你最高权限,七十二小时,接入Eros的所有日志和模型迭代记录。但有两个条件。”
他转过身。
“第一,你的所有分析,必须一对一同步给我。不通过技术部,不留下任何公司服务器上的痕迹。用这个。”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火柴盒大小的设备,放在桌上,“离线加密传输器,每次传输后自动擦除。”
“第二,”他走回桌边,俯身,双手撑在桌沿。这个距离太近了,林晚星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气味——不是香水,是臭氧和精密仪器冷却液的味道,混着一点旧书的纸浆味。
“七十二小时内,你的所有行为,包括但不限于网络访问、物理移动、甚至生理指标,都会被Eros的特殊协议监控。这是安全条款,也是实验的一部分——我想知道,一个完全了解监控存在的人,会如何影响系统的预测准确率。”
林晚星的背脊绷紧了。“我是审查员,不是实验对象。”
“在深空,每个接入Eros的人都是实验对象。”傅沉渊直起身,“区别在于,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
他走向门口,在玻璃门感应开启时,停下,没回头。
“临时办公室在1709,顾言会带你去。另外,”他顿了顿,“你笔记本摄像头上的胶布,建议贴回去。公司的清洁机器人,有时候会‘误触’。”
门合上。
林晚星坐在原地,盯着那扇门。三秒后,她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摄像头旁边,她早上特意贴的一小块黑色电工胶布,边缘微微翘起,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刮过。
她慢慢伸手,把胶布按紧。
然后拿起傅沉渊留下的那个黑色传输器。金属外壳,没有接口,没有指示灯,只在侧面有个极小的生物识别传感器。她把拇指按上去,传感器亮起微弱的蓝光,持续一秒,熄灭。
设备激活了。
与此同时,在总裁办公室,傅沉渊坐在三块显示屏前。中间那块屏幕上是word文档,光标停在一行字后面:
“……她像一道无法被平滑的噪声,出现在所有精心调校过的情感曲线里。”
他盯着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然后删掉了。
重新输入:
“第一天。审查员林晚星接入系统。Eros对她的初始情绪建模耗时4.7秒,比平均值长300%。输出结果:焦虑指数42%,决策模式置信度低于阈值。系统标记:异常数据体。建议:增加采样频率,物理接触可能提升模型精度。”
他停顿,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键盘边缘。频率:每分钟七十二次。
耳机里传来顾言的声音:“傅总,林小姐已经到1709了。她重新贴了摄像头胶布,但启动了我们对外通讯的嗅探程序。需要干预吗?”
“不用。”傅沉渊说,“让她看。把安全等级调到S,但关闭自动警报。她的数据流,单独导一份到我这里。”
“是。”顾言顿了顿,“另外,董事会问,审查什么时候能出初步结论。”
“七十二小时后。”
“他们可能会施压……”
“那就让他们施压。”傅沉渊关掉了文档,打开另一个界面——那是Eros的实时监控面板,上千个光点在地图上闪烁,每个点代表一个用户的情感状态。在密密麻麻的光点中,有一个新出现的、颜色在不断变化的点:林晚星,位置1709。
她的情绪曲线正在剧烈波动。
傅沉渊放大那个点,调出原始数据流。心跳变异率偏高,皮肤电导有三次突刺,眼动轨迹显示她在快速扫视房间的每个角落——她在找摄像头。
他看了几秒,然后打开了一个隐藏的命令行窗口。
输入:
```bash
sudo systemctl stop eros-prediction.service
```
Eros的自动预测模块,停止了。
“顾言。”他对着麦克风说。
“在。”
“从现在开始,1709房间的所有数据,包括但不限于音频、视频、网络流量、生物信号,全部走独立信道。不经过任何中间服务器,直接到我这里。”
“明白。存储策略呢?”
“不存储。”傅沉渊说,“实时流,不落盘,不备份。”
“这违反数据安全条例……”
“我是条例。”
通话结束。
傅沉渊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个代表林晚星的光点。它还在闪烁,颜色从浅蓝跳到淡黄,又渗进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红。
他拿起桌边的一本纸质笔记本——很旧,皮质封面磨损严重。翻开,里面不是会议记录,是一行行手写的情节片段、人物设定、谋杀手法。笔迹锋利,转折处带着刻意的角度。
翻到最新一页,空白。
他拿起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犹豫了三秒。
然后写下:
“她走进来的时候,整个系统都顿了一下。像心脏早搏。”
笔尖停顿,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他划掉了这行字。
重新写:
“第一天。噪声出现了。”
合上笔记本。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逐一点亮。深空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开始流淌夜间的数据可视化图案——金色的情感热点图,从千家万户升起,汇聚成一片无声的、流动的光海。
而在1709房间,林晚星刚完成对办公室的初步扫描。
她找到了四个摄像头,七个麦克风,三个生物传感器。全部处于激活状态。
她没去遮挡它们。
只是打开笔记本,连上那个黑色传输器,开始写她的第一份离线报告。标题:
“Eros伦理审查第一天:系统已具备情感诱导能力,且正在掩盖这一事实。”
写到这里,她停下,抬头看向天花板角落那个最隐蔽的摄像头。
她知道有人在看。
她也知道,看的人可能不止一个。
但此刻,她对着摄像头,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友好的笑。
是猎手看见陷阱时的笑。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打字。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密码,或者宣战。
而在总裁办公室,傅沉渊看着屏幕上她那个笑容的定格画面。
Eros的情绪识别模块自动弹出了分析结果:
【表情类型:战术性微笑】
【置信度:87%】
【潜在动机:威慑/挑衅】
【建议响应:提升监控等级/物理接触】
傅沉渊关掉了分析窗口。
他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手指在扶手上,依然保持着每分钟七十二次的敲击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