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整整一天的官道,风沙灌满了衣领,终于在天黑前看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
这不是什么大城,只是一个边陲小镇,城墙是用黄土夯筑的,有些地方已经坍塌,但被临时修补了起来。城门口有穿着杂色号衣的士兵在盘查,动作虽然粗鲁,但眼神里有股子精气神,比之前遇到的那些官军强了太多。
童阔海耸了耸鼻子,闻到了一股久违的烟火气。
“兄弟,前面有镇子!”他兴奋地对前面的叶尘说道,“看这架势,不太像被叛军洗劫过的地方。咱们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叶尘抬起头,看了一眼城门楼上那面在风中飘摇的旗帜。
旗帜很旧,颜色也有些褪去,但上面那个大大的“张”字,在夕阳下却显得格外扎眼。
他的眼神微微一动,脚步没有停,依旧向前走去。
镇子里比想象中要热闹。
虽然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很简陋,但至少有灯光,有行人,甚至还有几声犬吠和孩童的哭闹,这在之前的路上是不敢想象的。
两人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招牌上写着“安西老店”。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店小二是个机灵的小伙子,手里甩着一条白毛巾,一看两人的打扮,就知道是过路的江湖客,特别是童阔海那一身肌肉和背后的双刀,更是让他不敢怠慢。
“住店,两间上房,再来两斤熟肉,一桶热水,一坛好酒!”童阔海大手一挥,把一锭碎银子拍在桌上,豪气干云。
“好嘞!客官您稍等!”店小二眼睛都亮了,这可是大主顾。
趁着小二去准备的功夫,童阔海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忍不住感叹:“真好啊,能活着看到这么一天。这镇子,是谁的地盘?怎么不怕那些曳落河的畜生?”
正好小二端着茶水过来,把毛巾往肩上一搭,笑着接话道:“客官您一看就是远道而来的。托归义军的福,咱们这儿如今才有了安生日子!”
“归义军?”童阔海愣了愣。
“就是张大帅的队伍!”小二一脸崇拜,压低声音说,“您连张议朝张大帅都不知道?那可是咱们河西的大救星!”
“好!”童阔海听得热血沸腾,一拍桌子,“这姓张的,是个汉子!”
小二吓得一哆嗦,连忙摆手:“客官小声点!张大帅的名讳,咱们小民可不敢直呼。不过,您说得也对,张大帅确实是条好汉!”
叶尘坐在一旁,默默地听着,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很粗,但很热。
“张大帅带着他的归义军,那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小二一边擦桌子,一边眉飞色舞地讲着,“听说吐蕃人和那些曳落河的杂碎,在张大帅面前就跟纸糊的一样。这几年,张大帅已经收复了好几个州,把那些番邦异族赶得屁滚尿流!咱们这儿,就是归义军治下的地盘。”
叶尘插话了,声音很平淡:“既然有归义军,为何路上还会有曳落河的残兵?”
小二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愁容:“客官,您这就不知道了。张大帅的地盘是越来越大,但架不住那些叛军狗急跳墙啊。特别是那些曳落河的散兵,被张大帅的主力打散了,没地方去,就躲在这周边的山沟沟里,专门打劫过路的商队和流民。”
他指了指西边:“听说西边三十里外的黑松林,就盘踞着一伙曳落河的残部,凶得很呐!不过您二位放心,只要在咱们镇子里,有归义军的一个百人队驻扎,那些贼人不敢来的。”
童阔海听完,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看了一眼叶尘。
叶尘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
“小二,酒菜好了吗?!”童阔海喊道。
“来喽!”小二应了一声,和伙计端着托盘过来,两斤酱牛肉,一坛西凤酒,热气腾腾。
酒上来后,童阔海给叶尘倒了一碗,也给自己满上。
“兄弟,”童阔海的声音难得有些低沉,“听到了吗?有官军在打那些叛军,还有张大帅这样的英雄。咱们……咱们是不是也能像那个张大帅一样,做点什么?”
叶尘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店家特制的酱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牛肉很香,很有嚼劲,但他心里有蛊,尝不出味道。
他放下筷子,看着童阔海,眼神像冰一样冷。
“那是他的天下,不是你的。”叶尘淡淡地说道,“你我都是将死之人,别去掺和英雄的事。”
他举起酒碗,和童阔海碰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只有一个选择:要么跟着我西行,活命;要么留在这里,死在路上。”
童阔海盯着叶尘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恐惧,或者动摇。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窗外,天色渐暗。
童阔海猛地把碗里的酒喝干,辛辣的酒液烧灼着喉咙。
他把碗重重地顿在桌上。
“好酒。”
他站起身,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他的背影高大,像一座沉默的铁塔。
他没有答应叶尘。
他也没有离开。
他只是用行动在告诉叶尘:
“老子偏要跟着你,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冷血的家伙,到底能不能活着走到西边!”
叶尘看着童阔海的背影,嘴角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
“随你。”
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也带着远处黑松林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