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潭影惊鸿,缘起幽谷(下)

下手腕被林玄紧紧握住,那温度隔着湿冷的衣袖传来,竟有些烫人。月璃,脑中依旧一片混沌,方才那句“我娶你”如同魔音灌耳,反复冲撞着她二十年来静如止水的心湖。羞愤、荒谬、茫然、无措……种种情绪交织,让她甚至忘了该如何应对,只是本能地被身前男子拉扯着,在崩塌与烟尘中向上疾奔。

林玄也罕见地沉默着。方才那句话脱口而出,此刻回味,自己也觉得离谱至极。但奇怪的是,吼出来之后,面对这女子时那股无处着力的烦躁感,似乎消退了不少。至少,她暂时不闹了。

他收敛心神,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逃命上。混沌魔眼虽因反噬未完全恢复,但“混沌视界”与“破妄”之力依旧能为他提前预警危险,指引相对安全的路径。《太虚游龙步》被他运转到极致,拉着月璃在越来越狭窄、震动越来越剧烈的裂隙中穿行,时而腾挪跳跃,避开坠落的巨石;时而侧身挤过仅容一人通过的岩缝;时而又需强行轰开前方堵塞的乱石。

月璃起初还有些浑噩,但几次险些被落石砸中,皆被林玄及时拉开或挡住后,她也逐渐回过神来。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心头的混乱,她开始主动配合林玄的牵引,甚至偶尔会催动月华之力,冻碎一些迎面滚来的较小石块。只是从头至尾,她都抿着唇,寒着脸,不看林玄,也不发一言。

两人的配合,在生死边缘竟奇异地生出几分默契。

终于,在又一道刺目的天光从上方裂缝透下,伴随着清新空气涌入的刹那,林玄低喝一声:“到了!”

他拉着月璃,奋力向上跃出!

哗啦——!

两人冲破最后一片垂落的藤蔓与碎石,重重摔落在坚实的地面上。刺目的阳光瞬间笼罩全身,带着久违的暖意。耳边不再是地底崩塌的轰鸣与“噬灵幽煞”的嘶吼,而是风吹林海的涛声,以及远处隐约的鸟鸣。

出来了!终于从那绝命的地底逃出来了!

林玄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喘息着,感受着阳光灼烤皮肤的微痛,胸膛剧烈起伏。混沌金丹缓缓旋转,汲取着天地间远比地底充沛的灵气,修复着身体的疲惫与创伤。后背被月璃拍中的一掌,以及一路奔逃添上的新伤,都传来火辣辣的痛感,但比起劫后余生的庆幸,这些都算不得什么了。

他侧头看去。

月璃就摔落在离他不到三尺远的地方,同样仰躺着,月白的长裙沾满了泥土与草屑,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胸口因喘息而微微起伏。阳光洒在她精致的五官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那双总是含着冰霜或怒火的寒星眸子,此刻怔怔地望着蔚蓝的天空,眼神空茫,仿佛还未从这一连串的剧变中完全回神。

她就那么静静躺着,阳光勾勒出她惊心动魄的侧脸轮廓,竟有一种惊魂甫定后的脆弱美感,与之前执剑欲杀、冰冷孤高的模样判若两人。

林玄看了一瞬,便移开了目光。非礼勿视,刚才的教训还不够么?他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山谷深处。四周是苍翠的原始古林,藤蔓缠绕,郁郁葱葱。他们摔落的地方,是一小片林间空地,旁边就是那道他们逃出生天的、黑黝黝的、仍在微微冒烟(尘埃)的地裂出口。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与泥土的气息,灵气浓度不低,显然是一处不错的修炼之地。

暂时安全了。

林玄心中稍定,开始检查自身状况。伤势不算太重,但消耗巨大,尤其是神魂因强行开启混沌魔眼而有些萎靡,需要时间静养。他取出几枚丹药服下,又看向月璃。

“你……没事吧?”他开口,声音因干渴和疲惫而有些沙哑。

月璃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空茫的眼神渐渐聚焦。她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看林玄,而是缓缓坐起身,低头整理着自己沾满污迹的裙摆和凌乱的发丝,动作有些慢,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良久,月璃才低低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没了之前那种刺骨的杀意,反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复杂。

“今日……多谢你……援手。”她说得有些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显然,要她对一个“淫贼”道谢,让她极为别扭。

林玄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道谢。他摆了摆手,语气也缓和下来:“不必。方才……我也有不是之处。”指的是那尴尬的触碰,虽然他依旧认为那是个意外。

提到这个,月璃的耳根又微微泛红,但这次她没有暴怒,只是将头垂得更低,抿紧了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角。

气氛又尴尬起来。

“那个……”林玄试图打破沉默,“方才地底凶险,那些话(指“我娶你”)是我情急之下口不择言,姑娘不必放在心上。此事纯属误会,你我既已脱险,不如就此别过,各走各路,今日之事,就当从未发生,如何?”

他提出这个建议,是经过考虑的。这女子来历不明,实力不弱,性子又烈,带在身边是个麻烦。而且他自己一身是非,也不想牵连他人。分开,对彼此都好。

然而,月璃闻言,却猛地抬起头,那双寒星般的眸子直视着林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还夹杂着一丝……怒意?

“就此别过?当从未发生?”她声音提高了几分,“你……你摸也摸了,抱也抱了,还……还说出那般……轻薄之言!现在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走了之?”

林玄愕然:“那你想怎样?刚才不是还要杀我么?”

“我……”月璃语塞,脸上红白交错。是啊,刚才她恨不能将此人千刀万剐。可经过地底那一番生死与共的逃亡,尤其是他折返相救(虽然后续发展让人羞愤),再到刚才那石破天惊的“求婚”冲击……她心中的杀意,竟不知何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

杀,似乎杀不得了。至少,现在下不了手。他救过她,而且……那句话……

可不杀,难道就这么算了?她的清白,她的名声……

“我不管!”月璃有些恼羞成怒,蛮横道,“总之,事情因你而起,你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林玄头疼地揉了揉额角:“那你说怎么办?打又打不得(他现在不想打),走又走不得。难道真要我负责,娶了你?”后半句带着点自嘲和无奈。

“谁、谁要你负责!”月璃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脸涨得通红,“你、你休要再提那两个字!”

“那你要如何?”林玄也有些不耐烦了,这女人怎么这么麻烦。

“我……”月璃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也不知道要如何。心中乱糟糟的,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这个人就这么走了。走了,她这一腔的羞愤、委屈、茫然,该向何处发泄?走了,今日这离奇荒诞、却又惊心动魄的一切,又算什么?

她自幼拜入“广寒宫”修行,天赋卓绝,备受师长宠爱,同门敬畏,何曾受过今日这般委屈、惊吓、又带着奇异悸动的遭遇?眼前这个男人,强大、冷酷、却又在危险时能折返救她;可恶、下流(在她看来),却又在说出那句荒唐话后,眼神认真得让她心慌……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见她半晌说不出话,只是用那双氤氲着复杂情绪的美眸瞪着自己,林玄心中那点不耐,也渐渐化为了无奈。算了,跟一个明显乱了方寸、又打不得骂不得的女人计较什么。

“罢了。”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我看你消耗也不小,身上还有伤(之前被他混沌真元震的)。此地灵气尚可,也还算隐蔽。不如先在此调息恢复,等状态好了,再从长计议。至于你我之间的事……等你冷静下来,想清楚了再说,如何?”

这个提议比较务实,月璃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她现在确实心乱如麻,需要时间整理思绪,也需要恢复灵力。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在空地一角,隔着数丈距离,盘膝坐下,开始运功调息。

林玄收敛心神,沉浸于《太初解构法》的运转中,引导着丹药之力与天地灵气,修复伤势,滋养金丹与神魂。眉心处的隐痛,在精纯灵气的滋养下,缓缓减轻。

月璃也闭上双眸,周身泛起清冷的月华光芒,如同月下仙子,开始吸纳此地精纯的水、月灵气疗伤。只是她心神始终难以完全宁静,脑海中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地底深潭的那一幕,被揽住腰肢的触感,覆盖在胸前的温热手掌,以及那句如同惊雷般的话语……每每想到,便气息微乱,面颊发烫,不得不强行压下。

时间在寂静的调息中流逝。日头渐渐西斜,林间光影斑驳。

不知过了多久,林玄首先睁开眼,眸中神光湛然,气息已然恢复了大半,只是混沌魔眼的反噬还需些时日才能完全消除。他看向月璃,见她依旧沉浸在修炼中,周身月华流转,气息平稳了许多,绝美的容颜在月华映照下,少了几分冰冷,多了几分恬静。

他没有打扰,起身走到不远处的小溪边,掬水洗了把脸,又清理了一下身上的血污尘土。清凉的溪水让他精神一振。

回到空地,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些干粮和清水,默默吃着。想了想,又拿出另一份,放在月璃附近的一块干净石头上。

月璃似乎感应到了,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看到身旁石头上的干粮清水,她愣了一下,看向林玄。

林玄没看她,自顾自吃着,含糊道:“吃点东西,恢复体力。”

月璃沉默了一下,终究没有拒绝,拿起干粮,小口吃起来。动作优雅,即便在此等狼狈境地,依旧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

两人依旧无话,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风声。

吃完东西,月璃走到溪边,背对着林玄,仔细清洗了脸颊和双手,又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长发和衣裙。当她转身走回时,虽然衣裙依旧有些脏污破损,但整个人已恢复了那种清冷出尘的气质,只是眼神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复杂。

她走到林玄对面不远处,寻了块石头坐下,目光平静(至少表面如此)地看着林玄。

“你叫林玄?”她率先开口,声音恢复了清冷。

“嗯。”林玄点头。

“我姓月,单名一个璃字。”月璃顿了顿,补充道,“广寒宫弟子。”

广寒宫?林玄心中一动。南荒顶尖修真门派之一,以修炼冰、水、月华之力闻名,门人多为女子,且大多清冷孤高,行事亦正亦邪。难怪她功法如此特殊,实力不凡。

“林某散修一个。”林玄简单道,并未透露青云宗身份,如今他麻烦缠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月璃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来历,她看着林玄,眼神复杂:“今日地底之事,虽有误会在先,但你……终究是……冒犯了我。”说到“冒犯”二字,她声音低了下去,脸上又飞起一抹红霞。

林玄坦然道:“是。林某并非有意,但事实如此,我认。月姑娘要打要罚,划下道来,只要不伤性命,不损道基,林某接着。”

他这番光棍的态度,反倒让月璃不知该如何接话了。打罚?怎么打罚?再打一场?似乎已无必要,也打不出结果。要他赔罪?可那句“我娶你”比任何赔罪都更让人心神不宁。

“我……我暂时还没想好。”月璃别过脸,看向远处的山林,声音有些飘忽,“但你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在我……在我想到如何处置你之前,你需跟在我身边。”

林玄皱眉:“跟在你身边?这算什么?”

“算是……监管!以免你再去祸害他人!”月璃找了个蹩脚的理由,说完自己都觉得心虚,耳根更红了。

林玄有些无语。这女人,明明是自己不想让他走,偏偏要找这么个借口。不过,他现在也确实没什么明确的去处。外界追杀正紧,此地隐蔽,暂时落脚也未尝不可。而且,这月璃实力不弱,背景神秘,或许……能从她那里了解到一些外界的信息,或者关于“噬灵幽煞”、寂灭荒原的更多事情?

“可以。”林玄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月璃立刻转头看他,眼中带着警惕。

“第一,你我暂时同行,并非主仆,而是……盟友。互相尊重,互不干涉私事,遇到危险,可商议应对,但不得强迫对方做不愿之事。”

月璃想了想,这个要求还算合理,点了点头。

“第二,我需要在此地闭关几日,疗伤并巩固修为。期间,希望月姑娘能为我护法,同样,你若需要,我亦可为你护法。”

月璃看了他一眼,见他气息虽稳,但眉宇间确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知道他所言非虚。地底凶险,他消耗定然巨大。护法……倒也不是不可以。

“可。”

“第三,”林玄看着月璃的眼睛,认真道,“今日地底种种,包括那几句荒唐话,皆因误会与情势所迫。我希望月姑娘能暂时放下成见,我们正常相处。若姑娘始终耿耿于怀,动辄打杀,这同行也不必了。”

月璃心头一跳,迎上林玄平静却深邃的目光。那目光中没有轻浮,没有戏谑,只有坦诚和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或许并非她最初想象中那般不堪。至少,他敢作敢当,不推诿,实力强,关键时刻……也靠得住。

心中那口一直憋着的羞愤之气,似乎在这一刻,悄然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难以厘清的情绪。

“……好。”她轻轻吐出一个字,声音几不可闻。

林玄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两人之间的协议,算是初步达成。

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有些微妙的尴尬。

“那个……地底最后那股恐怖的波动,还有那嘶吼,是……”月璃试图找些话题,打破沉默,也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林玄神色一凝,将寂灭魂潭、“噬灵幽煞”、上古苍龙敖溟残魂之事,简略说了一遍,略去了自己获得龙珠碎片和混沌魔眼的细节,只说是机缘巧合闯入,遭遇凶物,死里逃生。

月璃听得心惊不已。“噬灵幽煞”、“上古龙魂”……这些只存在于古老典籍中的凶物,竟然真的存在,还被他们遇上了?难怪地底崩塌如此恐怖。她看向林玄的目光,不禁又多了一丝惊异。能从那种地方活着出来,此人实力和运气,当真了得。

“此地恐怕不宜久留。”月璃蹙眉道,“那‘噬灵幽煞’若是脱困,未必不会顺着地脉寻来。而且,之前地底动静太大,可能会引来附近修士或妖兽探查。”

林玄点头:“我也正有此意。待我伤势稳固,我们便离开,另寻隐秘之地。”

两人商议定,便不再多言。月璃走到稍远些的地方,布下一个小型的预警与隐匿阵法。林玄则重新盘膝坐下,准备开始疗伤。

夜色,渐渐笼罩了这片静谧的山谷。月华如水,洒落在两人身上。

一个清冷如月,盘坐阵中,闭目调息,心神却时不时飘向不远处那个身影。

一个沉静如渊,周身混沌气息隐现,全力修复着伤势与损耗。

一场始于深潭的意外邂逅,一场生死搏杀后的诡异“同盟”,就在这月华山谷中,悄然拉开了序幕。未来的路,是分道扬镳,还是纠缠愈深?或许,连他们自己,此刻也看不清。

第三十七章(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