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潭影惊鸿，缘起幽谷（中）

“这边！快！”

林玄低吼一声，身形在剧烈震动、不断有碎石坠落的倾斜裂隙通道中疾驰。《太虚游龙步》被他催发到极致，每一步踏出，都精准地踩在相对稳固的落点，避开头顶砸落的石块和脚下崩裂的地面。他无暇回头，但混沌魔眼赋予的敏锐感知，让他能清晰“看到”身后那道月白色身影同样速度惊人地紧随其后，只是气息因之前的激战和此刻的剧变而略显急促。

轰！咔啦啦——！

身后，地下穹窿彻底崩塌的恐怖巨响，混合着“噬灵幽煞”那令人心悸的嘶吼波动，如同死神的咆哮，越来越近！整个地底通道都在疯狂震颤，仿佛随时会整体瓦解。通道岩壁上的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大块大块的岩石夹杂着泥土簌簌落下，灰尘弥漫，几乎遮蔽了视线。

两人一前一后，在死亡线上狂奔。天光从裂隙上方透下，却显得如此遥远而不真实。

突然——

“小心！”林玄眼角余光瞥见上方一块巨大的、足以将整个通道堵塞的岩体，在剧烈的震动中脱离了岩壁，带着万钧之势，朝着他身后、那女子所在的区域，轰然砸落！而与此同时，女子脚下的一片地面，也因震动而彻底崩塌，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前有巨岩压顶，下有深渊断路！女子身形一顿，月白色的光华急闪，试图向上冲起，避开巨岩，但巨岩覆盖范围太广，下坠之势太猛，她身法虽妙，仓促间竟似难以完全避开！而脚下的塌陷，更是让她无处借力！

电光石火之间，林玄脑中几乎没有思考。救，还是不救？这女子刚刚还要杀他，且实力不弱，救她或许会耽搁自己逃生的时机，甚至可能被她反戈一击。但……眼睁睁看着她被砸死或坠入深渊？

“麻烦！”

一声低骂，林玄的身影，却在骂声出口的瞬间，已然如同鬼魅般折返！《太虚游龙步》的“虚”字诀运用到极限，在间不容发之际，他竟逆着崩塌的势头，冲回了女子身边！

“你！”女子显然没料到林玄会折返，惊愕之下，动作慢了半拍。

“别废话！”

林玄厉喝，根本不给女子反应的时间，左手如电探出，精准扣住女子的小臂，一股柔劲发出，将她即将下坠的身形猛地带向自己身侧！同时，他右拳紧握，灰黑色的混沌真元轰然爆发，对着头顶那即将压落的巨大岩体，自下而上，一拳轰出！

“混沌龙拳——开山！”

拳劲凝成一道咆哮的灰黑龙形，狠狠撞在巨岩底部！

轰隆——！！！

巨响声中，那巨大的岩体被这霸烈无匹的一拳，轰得向上微微一滞，随即崩裂出无数裂缝，下坠之势大减，无数碎裂的小石块四散飞溅。

借着这一拳的反震之力，以及扣着女子小臂传来的拉扯，林玄双脚在尚未完全崩塌的地面边缘狠狠一蹬，带着怀中僵硬紧绷的身体，如同离弦之箭，朝着裂隙通道的更上方，奋力跃出！

这一跳，用尽了他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力量，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巨岩主体崩塌的范围，也脱离了脚下那片塌陷的深渊。

然而，就在他跃起，手臂用力带紧，身形在空中无处借力、全凭惯性向上冲的刹那——

因为姿势、角度、以及急速动作间的不可避免的碰撞与调整，他原本扣在女子小臂上的手，在用力向上牵引时，指尖无意中擦过女子肩头，隔着那层湿透后更显轻薄的月白纱裙，触到一片温热柔软，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零点一秒。

林玄的身体猛地一振。

怀中女子的身体，更是瞬间绷紧得像一块万载寒冰！紧接着，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冰冷、都要羞愤、都要杀意沸腾的气息，如同火山爆发般，自她体内轰然炸开！

“无——礼——！！我杀了你！！！”

女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羞愤欲狂！她完全不顾两人还在半空，不顾四周崩塌的险境，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点璀璨到极致、冰寒到灵魂的月华锋芒，对着近在咫尺的林玄的咽喉，就要狠狠刺下！看那架势，是真的要同归于尽！

“靠！”林玄头皮发麻，心中暗骂。这真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他真不是故意的！刚才那情况，千钧一发，他哪有心思顾及这些？能救人就不错了！

但解释显然无用。眼见那致命的指剑就要刺到，林玄也急了。他左臂依旧稳稳扣着女子（不敢松，一松两人都得掉下去），右掌猛地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女子刺来的手腕，混沌真元涌动，强行遏制住她指尖的月华锋芒。

两人就这么以一种极其窘迫又危险的姿势——林玄左臂扣着女子的小臂，右手扣着女子另一只手腕，制止她的攻击——在崩塌的通道中，顺着向上的冲势，继续飞跃、翻滚、躲避着不断落下的碎石。

“你放手！无礼之徒！我要将你碎尸万段！”女子剧烈挣扎，羞愤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能用杀人的目光死死瞪着林玄，挣脱不开的手臂奋力扭动，周身月华之力翻涌，朝着林玄周身要害逼来。

“疯女人！你讲不讲理！”林玄一边狼狈地格挡、闪避着她的力量冲击，一边还要分心控制身形，躲避落石，气得也口不择言，“我不救你，你现在已经变成肉饼了！谁稀罕占你便宜！再乱动，我把你扔下去！”

“你救我就是为了这般轻薄冒犯！无耻！下流！狂妄之徒！”女子根本不听，攻势反而更加凌厉，招招不离林玄要害，完全是拼命的打法。两人在半空中、在碎石雨里，就这么缠斗在了一处，姿态窘迫，险象环生。

林玄身上又添了几道冰寒的伤口，女子也被林玄的混沌真元震得气血翻腾。但两人谁都不敢真的下死手将对方彻底击落，因为此刻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掉下去就是死。

“我他妈……”林玄气得几乎要吐血，这女人简直不可理喻！他一边艰难地应付着女子的攻击，一边还要寻找相对安全的落点，精神力消耗巨大。眼看前方通道又有一处大规模崩塌，一块更大的岩石当头压下，他心中一横。

“闭嘴！再闹，一起死！”他怒吼一声，声如雷霆，竟将女子即将再次发动的攻击和斥骂，都震得微微一滞。

林玄趁着她愣神的刹那，飞快地、用尽平生最快的语速，几乎是吼了出来：

“扶也扶了，救也救了！行！我林玄认了！”

“你要是觉得我坏了你的清誉，扰了你的心境——”

他深吸一口气，在女子愕然、难以置信、甚至带着一丝茫然的目光中，一字一句，石破天惊地吼道：

“我娶你！行了吧？！！”

“……”

死寂。

崩塌声，嘶吼声，落石声，仿佛在这一刻，都瞬间远离了。

岩台上，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以及那三个字，如同惊雷，在狭小的空间里，反复回荡。

“我、娶、你。”

女子那双燃烧着羞愤火焰的寒星眸子，骤然瞪大到了极限。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绝美的容颜上，血色瞬间褪尽，变得一片煞白，随即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一直红到了耳根、脖颈。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指着林玄的手，僵在半空，微微颤抖。眼中的杀意、羞愤、狂怒，如同被投入了冰水的烈火，嗤嗤作响，迅速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茫然、无措、荒谬，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细微的、被这突如其来的、蛮不讲理的“宣言”冲击得心神失守的震颤。

她似乎完全没料到，事情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发展到这样一个……完全超出她所有预料和认知的诡异方向。

这个无礼之徒……这个该死的狂妄之辈……在救了她、与她生死搏杀了一路之后……竟然……竟然用吼的，说……要娶她？

他……他怎么敢？他凭什么？他是不是疯了？还是觉得这样戏弄她很有趣？

可是……看他的样子，虽然一脸怒容和不耐烦，眼神里却没有什么戏谑，反而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暴躁和……破罐子破摔的认真？

女子的大脑，一片空白。二十年来清修静心、孤高自许的道心，在这一连串的意外、羞恼、搏杀、濒死、被救、被冒犯、再到这荒谬绝伦的“承诺”冲击下，彻底乱了方寸。她甚至忘了此刻身处何地，忘了头顶正在崩塌的天地，忘了那令人心悸的嘶吼。

她就那么呆呆地站着，看着眼前这个浑身伤痕、衣衫破烂、却眼神凶狠凌厉、仿佛下一刻就要吃人一样的年轻男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玄吼完那一嗓子，自己也愣住了。他刚才纯粹是气急败坏、被这女人纠缠得烦透了，口不择言。可话一出口，看到女子那瞬间僵化、仿佛被九天玄雷劈中的表情，他心中反而升起一股奇异的、解气的感觉。

好像……还挺有效？

至少，她不发疯了，不攻击了，也不骂了。

就是这眼神……怎么看起来傻乎乎的？

“咳咳……”林玄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也意识到刚才的话有多离谱。但现在显然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他瞥了一眼上方越来越近的崩塌烟尘和那令人不安的波动，强行将话题拉回正轨，语气依旧生硬，却没了之前的暴躁：

“发什么呆！真想死在这里，做一对亡命之人？”

“先离开这鬼地方再说！有什么恩怨，等出去了，要杀要剐，划下道来，我林玄接着！”

说着，他也不管女子同不同意，再次上前一步，这次倒是学乖了，依旧稳稳扣着她的手腕，沉声道：“走！”

手腕被抓住的触感，让女子猛地一颤，从那种极致的茫然中惊醒过来。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但抬头看到林玄那双在灰尘与微弱天光下，显得异常冷静和坚定的黑暗眼眸，又听到“亡命之人”和“要杀要剐”的话，心中那团乱麻，似乎被强行扯出了一根线头。

离开这里……是的，必须先离开这绝地。

至于这个无礼之徒……这个该死的林玄……

女子银牙紧咬，复杂无比地瞪了林玄一眼，终究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攻击。只是用力甩了甩手腕，没甩开，便任由他拉着，闷声不吭地，跟着他，再次朝着裂隙上方，那隐约可见的、更明亮的天光处，疾奔而去。

只是这一次，两人之间那剑拔弩张、不死不休的杀意，似乎被某种极其诡异、尴尬、难以言喻的气氛所取代。

一个在前闷头带路，耳根似乎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发红。

一个在后踉跄跟随，绝美的脸上红晕未退，眼神复杂地瞪着前方的背影，时而羞愤，时而茫然，时而咬牙切齿，时而又露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细微的慌乱。

崩塌仍在继续，危险未曾远离。

但通往地面的路，似乎就在前方。

而两人之间，那始于一场误会、经由生死搏杀、意外援手、无意冒犯、再到那石破天惊的“承诺”所缔结的、混乱而诡异的“缘分”，似乎也在这亡命奔逃中，悄然系下了一个谁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结。

第三十七章（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