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剑损之基,唯剑可补

沈清禾脑子里“嗡”了一声。

来……来师父房里?每晚?药浴之后?

她呆立在原地,脑海里瞬间掠过许多从街头巷尾听来的,那些关于男女的模糊话语。

镇上最昏暗角落里那家小楼,偶尔能瞥见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女孩,穿着不合身的艳丽衣裳,对着路人怯怯地笑……

难不成……师父他……终于要……

沈清禾的心猛地一跳,说不清是慌乱、羞赧,还是别的什么。

也是……自己这条命是师父捡回来的,吃穿用度,传授剑法,皆是恩情。

自己除了身子,还有什么能报答师父的?

只是……会不会太早了些?自己满打满算,大概也才十二三岁吧?

不对,好像听说那些姑娘,有些也是这个年纪就……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脸上慢慢烧了起来。

但,但如果……如果是师父的话……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行?

“哎哟!”

额头上传来一记轻敲,微痛让她瞬间回神。

林修收回手指,有些无奈地看着眼前眼神飘忽、脸颊绯红的小徒弟:“做事笨拙也就罢了,这小脑袋瓜里,整日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师父!我、我准备好了!”

沈清禾又羞又急,挺直了小身板,闭着眼,一副豁出去的模样。

林修挑眉,侧身让开门:“行吧,那进来,坐到床榻上去。”

“诶?!”沈清禾脚下一软。

“把外衣脱了,只留中衣即可。”林修继续吩咐道。

“这、这么快的吗?”沈清禾的脸红得要滴血,声音细如蚊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没、没有……前戏什么的?”

她不知从哪个碎嘴婆子那里听来的词,此刻不过脑子地溜了出来。

“前戏?”林修闻言,微微一愣,“药浴过后,你周身气血活跃,经络穴位最为舒张,正是我以自身内力为你温养经脉、巩固根基的最佳时机,还需要什么前戏?”

“啊?”沈清禾捂着额头,猛地睁开眼,对上了林修那疑惑的目光。

原来……不是那个意思啊……

巨大的羞窘和后知后觉的醒悟,轰然席卷全身。

她感觉头顶似乎都要冒出水汽来,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我……师父……那个……”

林修搞不明白这小丫头在想什么,但时间不等人,他径自走到床榻边坐下,指了指身前的位置:“静心,凝神。莫再想些有的没的,浪费这药浴打开的关口。”

沈清禾臊得耳根脖颈都红了,垂着脑袋,同手同脚地挪到床榻边,依言脱下外袍,只着单薄中衣,磨磨蹭蹭地爬上榻,背对着林修坐好。

心跳如擂鼓,方才那些荒唐的臆想,让她整个人都僵直着,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直到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贴上了她的后心。

一股柔和而中正的气息,如涓涓暖流,缓缓渡入。

微弱的刺痛感渐渐袭来,初时如细针探穴,沈清禾尚能忍耐,甚至心想这比药浴也痛不了太多。

但紧接着,那感觉陡然变了——

仿佛有无数烧红的细铁丝,顺着她的经脉猛地窜入!

“师……师父!我、我好疼啊——!”

太痛了,远超第一次药浴时那种温和的渗透,这是从骨头缝里迸发的撕裂感!

“忍着点,清禾。”

林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只是似乎比平时更低沉紧绷了些。

沈清禾疼得泪眼模糊,只觉那贴在后心的手掌滚烫如火炭,渡入的气息不再温和,变得霸道无比。

可她并不知道,此刻的林修,正承受着何等的凶险与痛苦。

“剑损之基,唯剑可补。”

这是林修这段时间推演得出的结论。

沈清禾的根基亏损源于玉佩中剑意的无意识冲击,寻常药力如同以水泼石,难入根本。

唯有以同源剑意为引,行“破而后立”之法,主动引导这至锐之力,沿着特定路径重新锻造她的经脉。

此法理论可行,因沈清禾是剑意共鸣者,身体对这股力量有天然的亲和与包容。失败风险于她而言反而极低,剑意自发护主,不至于造成不可逆损伤。

真正的风险,全在林修自己。

他丹田内的无上剑意,他至今未能完全掌控,更遑论如此精细地引导输出。

他需以自身经脉为桥梁,强行导引剑意离体,这过程中,剑意每经过一处,都对他自身的经脉造成剧烈的撕裂。

因此,他承受的经脉灼损之痛,何止是沈清禾的数十倍。

鲜血自林修唇角渗出,更有点点血珠从他手臂、颈侧的皮肤下沁出,染红了素白的中衣。

林修咬紧牙关,额上青筋隐现,所有的意志都用在维持那微妙平衡的引导上,连多说一个字都恐泄了那口气。

沈清禾最初的剧痛呼号后,半晌没听到师父更多的安慰或指示。

她疼得浑身打颤,抽噎着又挤出一句:“师父……呜呜……你、你轻一点……”

这话里残留着往日撒娇的惯性。

依旧没有回应。

沈清禾疼痛混乱的脑子里,陡然划过一丝清明。

哦……看来这次,跟药浴时不一样。

药浴时她若哼唧两声,师父虽会责备,手上动作却总会更轻缓些,有时还会多解释几句。

可这次,师父连一句话都没有。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严厉的信号。

这件事,不容儿戏,没有撒娇讨饶的余地。

是的,自小在泥泞里摸爬滚打的沈清禾,骨子里并没有那么脆弱。

药浴的灼热胀痛她能忍,眼下这仿佛经脉被寸寸犁开的剧痛,她咬碎了牙,或许……或许也能忍下去。

那为什么第一反应还是叫疼,还是想撒娇?

因为……她贪恋那份因“脆弱”而招致的关注啊。

自记事起便是冷眼、欺凌与争夺,那日巷中,那双温暖的大手按在她头顶,带来的抚慰与安宁,是她生命中第一次触碰到的温暖。

她就像冻僵的雏鸟,拼命想往那热源里钻。

后来沈清禾发现,当她剑法进步神速,师父眼中会有赞许的笑意。

若她进步迟缓,师父便会更严格地督促、更细致地拆解剑招。

而在辨认药材、处理杂务上,则有些不同。

她若很快掌握,师父也会点头。可若她“学得慢”,“老是弄错”,师父反而会停下手中的事,耐心地一遍遍教她,告诉她区别,甚至手把手纠正。

那段时间,师父的目光会久久停留在她身上,虽然带着无奈,却不会离开。

既然如此……那还用想吗!

所以,什么药浴步骤繁琐记不住,什么赤芍丹参老是分不清……其中有多少是真心愚笨,又有多少是她垂下眼睫时,小心翼翼的故意?

是的。

她贪恋师父对她剑法进步神速的认可,贪恋师父对她药理“笨拙”的纵容。

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是被放在心上的。

但此刻。

在几乎要摧毁意识的剧痛中,在师父异样的沉默里,沈清禾忽然惊觉——这次,恐怕不行。

师父的气息透过掌心传来,竟带着一种锐利与颤抖。

她若再像往常那样,试图用呼痛和娇怯来换取额外的注意,恐怕……只会让师父失望。

这个念头比肉体的疼痛更让她感到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