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为了她……值得吗

现实世界。

林修猛地睁开眼,意识仍带着些许恍惚。

坏事了。

昨夜醉意昏沉,意识不清,竟在睡梦中无意识沉入了模拟世界。

算起来,现实已过去大半日光景。

他倏然起身,察觉到腹中空虚无比。

等等……若真过去一日,张大山或其他人怎会不来唤他用饭?

外面似乎也……

推门而出,眼前的景象让林修眉头紧蹙。

聚落里,人们步履匆匆,面色凝重,搬运着擂木、石块,检查着弓弦。

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

“铁牛!”林修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一个正埋头疾走的精壮汉子,正是昨日中毒者之一。

“这是怎么了?大家为何如此匆忙?”

铁牛被人拉住,脸上原本满是不耐,待看清是林修,立刻挤出一丝苦笑:“哎哟,林大夫,你可算醒了!你是不知道,出邪门事儿了!”

他喘了口气,急声道:“昨儿后半夜开始,也不知打哪儿冒出来一群畜生,狼、野猪、甚至还有熊瞎子!眼珠子都冒着邪性的红光,疯了一样围着咱们聚落打转,还想往里冲!”

“幸好咱们这儿地势高,木头栅栏也结实,兄弟们轮班守着,射箭扔石头,暂时还没让它们进来。可这群畜生邪性,不知疼不知退,密密麻麻的,看着就瘆人!大伙儿现在都提着心呢!”

林修心中一沉。

眼冒红光、疯狂攻击……

铁牛见他面色凝重,连忙又宽慰道:“林大夫您别怕!咱们这聚落依山而建,易守难攻,里头存的粮食肉干也够吃好些天。”

“您就安心在这儿住着,等外头这群发疯的畜生被咱们料理得差不多了,兄弟们一定平平安安送您回镇上!”

住下?等料理完?

林修心中一凛,那怎么行!

“不行!我明日必须赶回镇上!”

江雨眠独自守在济仁堂,明日便是那王管家勒令交税的最后期限!

届时若交不出钱,铺子被收还是小事,王管家那等人,见只有雨眠一个姑娘在家,难保不会生出什么事端。

“哎呀,林大夫,这可由不得咱们啊!”

铁牛连连摆手,指着聚落外隐约传来的野兽嘶吼:“您听这动静!现在下山,那不是往兽群里撞吗?太凶险了!”

“带我去外围看看!”林修语气坚决。

铁牛拗不过,只得引着他往聚落边缘的高台走去。

聚落背靠陡峭山壁,唯有前方一道缓坡可以通行,猎户们依着地势,用粗木和石块垒起了寨墙和高台。

此刻,高台上站着十数个精壮猎户,张大山也在其中,正挽弓搭箭,神色严峻地盯着下方。

林修饶是心有准备,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缓坡之下,林缘之间,影影绰绰竟有数十双猩红的眼睛在晃动!

狼、豺、野猪……甚至还有两只体型庞大的黑熊,它们不再遵循野兽的习性,毫无畏惧地暴露在开阔地,焦躁地刨抓着地面,朝着聚落方向发出充满攻击性的吼叫。

高台上箭矢不时射出,偶尔能命中一两只,但更多的野兽只是稍稍退缩,很快又在某种躁动的驱使下重新逼近,仿佛不知疼痛,也不知恐惧。

怎么会这样……

眼前的景象,几乎就是黄沙镇灾变的小规模重演!

只是这一次,被困其中的,是他自己,而且这些野兽,也不是尸兽。

“林大夫,你也瞧见了。”

铁牛在一旁抹了把汗:“这阵仗……一时半会儿,真消停不了。你就安心吧,咱们这儿安全!粮食够,山壁后有泉眼,渴不着饿不着!”

林修目光从下方疯狂的兽群移开,望向临江镇的方向。

铁牛只当他被吓住。

林修不再多言,转身默默走下高台,回到聚落内部那间暂居的小屋。

兽群围困,归期难料,雨眠独自守铺……

林修吃完饭后,在木榻上盘膝坐下,闭上双眼。

……

模拟世界。

转眼间,距离那届震动云州的宗门大比,已过去六年光阴。

这六年间,近乎不惜代价的剑意温养下,沈清禾的先天根基,已被林修以自身本源为薪柴,一寸寸修补圆满。

桎梏既去,她那惊人的剑道天赋便如困龙入海,彻底爆发开来。

修为境界一路突飞猛进,短短六年,竟已至五品巅峰,距离四品门槛亦只差一线契机。

这般进境速度,莫说在云州,便是放眼整个大周,也堪称前无古人。

赵延罡有次酒后,曾拉着林修连连感叹:“林前辈,我这大半辈子,当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眼见着就要被清禾师侄这般年纪的女娃娃追上……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

“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低咳从青竹轩内室传来,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林修倚在窗边的竹榻上,脸色在透窗而入的天光下,显出一种久不见日头的苍白。

他以袖掩唇,待咳喘稍平,才缓缓放下。

“林大夫,药好了。”

轻柔的声音伴着裙裾窸窣声靠近,一阵清雅的香气拂来。

王婉儿端着一只青瓷药碗,小心地递到他手边。

碗中药汁浓黑,热气氤氲。

“谢谢你,婉儿。”

林修接过,道了声谢,试了试温度,便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滚过喉头,落入腹中,渐渐化开一股温煦的热流,抚平了些许肺腑间的滞涩与隐痛。

林修放下药碗,揉了揉额角,有些茫然地望向窗外明亮的日光:“对了,婉儿,我总觉着……今日似乎有什么要紧事,是什么来着……”

王婉儿接过空碗,站在榻边,看着林修即便饮了药也难掩憔悴的面色。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林大夫,你的身体……比去年更差了。”

林修动作微顿,随即释然一笑:“老毛病了,调理着便是。”

“前几日云州大比结束,今日清禾要回来了。”王婉儿看着他,语气平缓地提醒。

“对对对!”林修恍然,一拍额头,自嘲地笑了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这般要紧事都能忘。”

“林大夫。”

王婉儿失神望着林修苍白的侧脸,忽然问道:“值得吗?”

值得吗?

林修沉默下去。

值不值得?

模拟的六年,对他而言,是真实流淌而过的六年。

看着那个被他捡来的小乞丐,一点点褪去青涩与伤痕,如利剑开锋,光华渐盛。

看着她练剑时的专注,看着她夺得荣誉时眼中璀璨的光,看着她依旧会赖在自己身边撒娇耍赖的孩子气……

那种感觉,早已超越了最初“完成任务、获取奖励”的功利。

更像是一个沉默的匠人,耗费心血,雕琢着一块璞玉,见证她逐渐绽放出惊世光华。

期间有欣慰,有担忧,有为人师、亦隐约如为人父的复杂心绪。

良久,林修才微微点头,低声道:“她好,便值得。”

王婉儿看着林修,眼圈忽然有些泛红。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颤声道:“那……如果我早些遇见你……你会不会也对我这样?”

林修微微一怔,抬眼看她。

女子眼中那份压抑多年的情愫,此刻清晰可见。

这六年来,他“青云宗太上长老”的身份愈发深入人心。

宗内绝大多数弟子,包括当年那些曾借着“问诊”名头来青竹轩凑热闹的少女们,都自觉收敛,再不敢如往日那般随意亲近。

恭敬有余,亲近不足,青竹轩也渐渐恢复了它应有的清寂。

后来,随着身体情况日渐不如从前,他便索性对外宣称需静心闭关,不再接诊。

轩外更添了几分冷清。

当然,有一人是例外。

那便是王婉儿。

她似乎从未将那“太上长老”的名头放在心上,这些年里,始终称呼他为“林大夫”。

王婉儿依旧会寻着各种由头过来,后来甚至是自学医术,问他请教些药理疑难。

她也依旧是那个会和沈清禾拌嘴的王婉儿。

小丫头每次回宗,总要和她斗上几句,一个喊“大胸女”,一个便回敬“没长开的小豆芽”。

吵吵嚷嚷,让这过于安静的青竹轩,多出几分鲜活闹腾的生气。

林修知道,这份“生气”,或许是她刻意带来的。

因为他的身体,瞒得过远游历练、全心练剑的沈清禾,却瞒不过日复一日、细心观察的她。

咳嗽渐频,气息短促,畏寒易倦……

更别提他这越来越坏的记性,时常忘记琐事,甚至偶尔会恍惚片刻。

这些又怎能逃过她的眼睛。

王婉儿发现了,却从未说破。

她只是默默地,将煎药的水温控得更妥帖,将林修容易忘记的琐事记在心上适时提醒,在林修咳得厉害时,适时递上一杯温度正好的清水。

林修沉默片刻,终是有些无奈地摇头:“婉儿,那……并非一回事。”

王婉儿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踏!踏!”

一阵轻快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转眼已至青竹轩外。

林修神色一振,方才那片刻的低沉与怅然瞬间收敛:“快快,赶紧收拾一下。”

说着,他赶紧抬手理了理微皱的衣襟,从床榻上起身。

接着,又迅速运起内息,强行催动气血上行。

瞬息间,他苍白的面颊上竟浮现出两抹红晕,眼中的疲色也被迅速压下,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不少。

王婉儿看着林修那轻车熟路的动作,所有到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素的沉静,默默上前,利落地将药碗和案几上散落的药包快速收好。

“师父!”

房门被推开,一道窈窕青影踏着午后的盛大阳光,轻快地掠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