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批租客与不速之客

看房日定在三天后的上午九点。

林深把这栋老楼命名为“梧桐苑”——虽然院里唯一那棵梧桐树已经半枯,但名字得先听起来像个样。

他和陈浩连夜赶工,又改造出三间房:一间朝南大单间,两间朝北小户型,风格统一的白墙木地板,配齐简易家具。剩下的十六间,林深只简单清理了垃圾、补了明显破损,墙上挂了块手写牌:“改造中,九月可入住,预订立减100”。

“这叫‘饥饿营销’,”林深边挂牌边解释,“让人看到我们在持续投入,也制造紧迫感。”

陈浩抱着刚打印出来的租房协议,眼神敬畏:“深哥,你这些词儿都哪儿学的?”

“上辈子加班时刷的营销号。”林深拍拍他肩膀,“去把一楼大厅再扫扫,等会儿人该来了。”

九点零五分,第一个看房的人到了。

是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背着登山包,满头大汗:“学、学长?我在贴吧看到……”

“来看房的?这边请。”林深换上无可挑剔的笑容,“怎么称呼?”

“王锐,机械系新生。”

林深带他上三楼,推开那间朝南单间的门。晨光正好透过新换的纱窗洒进来,白墙显得格外干净,二手书桌擦得发亮,床上四件套是林深昨晚新买的——纯蓝色,没有任何花纹。

“月租750,押一付一,包含WiFi和每月两次公共区域保洁。”林深语速平稳,“水电网费均摊,合同期一年,转租需经我们同意。”

王锐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摸了摸墙壁:“这墙……是新刷的?”

“对,我们接手时这里状况很差,所有房间都在陆续翻新。”林深坦然道,“你看墙角线,都是重补的。”

出乎意料,王锐点了点头:“实在。我之前看了两家,墙皮掉渣还用海报糊着,一看就是坑。”

他掏出手机:“我能拍几张照吗?还有个室友一起来,他堵路上了。”

“请便。”

王锐拍照时,楼下传来陈浩的喊声:“深哥!又来人了——”

看房的人比林深预计的还多。

贴吧那几条帖子起了作用,一上午来了十二拨人,大多是新生,也有两个考研的学长。林深像个人形导航仪,带着不同需求的人上下楼,语速快但条理清晰:

“朝北这间便宜50,但下午有西晒,建议配个窗帘。”

“合租的话,隔壁间也是新生,你们可以拉个群自己协调卫生。”

“洗衣机在一楼后院,投币使用,一次三块——比学校洗衣房便宜两块。”

陈浩负责登记信息和发矿泉水,忙得晕头转向,却看见林深始终从容,甚至在陪一个女生看四楼房间时,顺手修好了走廊声控灯的感应器。

“你怎么什么都会?”那女生惊讶。

“以前帮家里打理过房子。”林深面不改色——其实前世他租过的每个房子,都被迫学会了基础维修。

到中午时,已经签下五份意向书,收了定金。王锐和室友当场签了合同,成为梧桐苑的第一批正式租客。

“学长,”王锐转账时忍不住问,“你真是大一新生?”

林深笑了笑:“不像吗?”

“像……但也不像。”王锐挠头,“感觉你做事特别老道。”

“可能我心理年龄比较大。”林深递过钥匙,“欢迎入住,有问题随时联系。”

中午短暂的空档,林深和陈浩蹲在门口吃盒饭。

“深哥,照这速度,咱们月底前能租掉一半!”陈浩兴奋地扒饭。

“不急,宁缺毋滥。”林深翻看登记表,“挑租客也得看眼缘,那种一进来就挑三拣四、还要带全家来看房的,以后事多。”

“可咱们不是要赚钱吗?”

“赚钱的前提是省心。”林深喝了口水,“浩子,记住:二房东最怕的不是空置,是麻烦的租客——他们能耗掉你所有精力。”

正说着,又有人来了。

这次是两个女生,一个长发披肩,一个短发利落。长发那个正在打电话:“……妈,知道了,我会看清楚的……嗯,合同一定拍照发您……”

短发女生则径直走向林深:“你好,看房。贴吧来的。”

她声音清冷,目光直接。林深起身时瞥见她手里拿着本《合同法司法解释(三)》。

法学院的学生。

“这边请。”林深引她们上楼,“想看看什么户型?”

“朝南,安静,最好不是一楼。”短发女生边走边观察楼道,“消防通道在哪里?”

“尽头左转,通道通畅,我检查过。”林深答得很快。

“每层有灭火器吗?”

“有,一楼两只,三楼四楼各一只——新的,压力表在绿区。”

短发女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看房过程像一场小型答辩。女生问题精准:电路负荷、隔音效果、卫生间防水层保修期、甚至垃圾分类投放点的距离。林深对答如流,有些数据精确到小数点——这栋楼的每一个细节,早在他前世四年的居住中刻进了DNA。

最后,短发女生站在朝南单间的窗前,终于点了点头:“还不错。”

她转头:“我叫秦雪,法学院大三。这是我表妹周晓芸,新生。”

“林深,也是新生。”林深递上自己的手写名片——昨晚用废纸裁的,印着“梧桐苑学生公寓”和他的电话。

秦雪接过,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手写名片?挺复古。”

“创业初期,能省则省。”林深坦然。

“整栋楼都是你租的?”

“对,和我兄弟。”林深指了指楼下正在啃鸡腿的陈浩。

秦雪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合同模板是哪里找的?”

“网上下的通用版,自己改了一些条款。”

“建议你加上一条:租客如需转租,应提前三十日书面通知,并提供新租客身份信息及联系方式,经出租方审核无重大违约风险后方可办理。”秦雪语速平稳,“这是为了避免二房东链式转租——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林深怔住了。

前世他真吃过这个亏:一个租客偷偷把房间转租给社会人员,那人欠费跑路,留下一堆麻烦。

“……你说得对。”林深认真点头,“谢谢建议。”

“不谢,只是不想自己住的地方出问题。”秦雪拿出手机,“这间我订了。合同能电子版发我吗?我今晚看完,没问题明天签。”

“可以。”

两人加微信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粗嗓门嚷着:“这破楼也敢租750?学生钱这么好骗啊?!”

林深眉头一皱,对秦雪说了声“抱歉”,快步下楼。

一楼大厅里,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正指着陈浩嚷嚷,身后跟着两个探头探脑的新生。男人手里拿着张传单——正是林深在校门口发的那种。

“同学,你们可看清楚了,”花衬衫对那两个新生说,“这种老楼,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物业没有保安没有,住进来就是遭罪!我那儿有电梯新房,也就贵两百,它不香吗?”

陈浩气得脸通红:“你、你怎么能这样!这是我们地方!”

“公共区域,我不能来?”花衬衫嗤笑,“小兄弟,做生意各凭本事,你们这价就是虚高——”

“哪里虚高?”

林深走了过去,声音不大,但压住了喧哗。

花衬衫转身,看见是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更来劲了:“哟,管事的来了?我说你们这房子,墙面是刷白了,可结构老化解决了吗?线路安全检测报告有吗?消防验收合格证呢?”

一连串质问,那两个新生明显动摇了。

林深却笑了:“这位……老板,贵姓?”

“姓刘。”

“刘老板。”林深点点头,“您说得对,老楼确实有隐患。所以我们才自费重做电路,更换老化线路,添置灭火器,还计划加装楼道监控——这些成本,我们没转嫁给租客。”

他走到墙边,拍了拍新装的电箱:“至于消防验收,这栋楼是居民住宅性质,适用的是住宅消防标准。我们所有通道宽度、灭火器配置都符合规定,需要的话我可以给您看采购凭证。”

刘老板一愣。

“另外,”林深看向那两个新生,“学长多说一句:租房最重要的是安全、透明、省心。有些房子看起来新,但可能是隔断房,一套房拆成五六间租,人员混杂;或者合同藏猫腻,退租时押金各种扣。你们多看多问,签合同前一定把条款读清楚——尤其是违约责任和退租条款。”

他说这话时,秦雪正好从楼梯上下来,闻言挑了挑眉。

刘老板脸色难看起来:“你什么意思?说我房子有问题?”

“我没说。”林深微笑,“我只是提醒学弟们,租房要谨慎——这对所有房东都是好事,毕竟我们都希望租客住得安心,不是吗?”

轻飘飘把话堵了回去。

那两个新生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小声说:“学长,我们能再看看你那间朝南的吗?”

“当然。”林深侧身,“楼上请。”

刘老板瞪着他,半晌冷哼一声,甩手走了。

人散去后,陈浩长舒一口气:“深哥,那人是故意的吧?抢生意抢到家里来了!”

“估计是附近的中介或二房东,看我们抢他客源了。”林深并不意外,“以后这种事还会有,习惯就好。”

身后传来秦雪的声音:“处理得不错。”

林深回头,见她还没走。

“让你见笑了。”林深说。

“很正常。租赁市场竞争激烈,尤其开学季。”秦雪顿了顿,“刚才那人我见过,在校门口发传单,声称‘精装新房’,但有人曝出用的是劣质板材,甲醛超标。”

林深眼神一动:“你有他黑料?”

“法学院有几个同学在搞‘租房避坑指南’的公益项目,收集了一些投诉。”秦雪看着他,“如果你需要正规的合同范本,或者想了解相关法规,可以找我。”

这是橄榄枝。

林深接过:“那先谢了。合同我今晚发你。”

秦雪点点头,拉着表妹离开了。

傍晚,看房人潮渐退。林深算了一下:今天签了七份合同,收定金十二笔,如果全成,首月租金能覆盖整栋楼三个月的成本。

陈浩在数现金,手都在抖:“深哥,咱们……真干成了?”

“这才第一步。”林深靠墙坐着,累得不想动,“装修要继续,合同要完善,租客群要建,投诉渠道要开……事多着呢。”

但他嘴角是上扬的。

手机震了一下,微信弹出新消息。是秦雪发来的:

“合同看了,第七条和第十二条需要调整,建议如下。”

接着是一段严谨的法律语言修改意见。

林深回复:“收到,明天改好发你。”

他正要退出微信,又一条消息跳出来——来自一个被他拉黑又偷偷放出来的号码:

“林深,我知道你在堕落街租楼当二房东了。我妈说不安全,不让我租。”

“但如果你亲自来跟我解释清楚,我可以考虑。”

是苏小雨。

林深盯着屏幕,笑了。

然后他打字回复:

“不用考虑。”

“别租,听话。”

发送,再次拉黑。

窗外暮色四合,梧桐苑亮起了第一盏灯——是王锐和他室友搬进来了,暖黄的光从三楼窗户透出来。

林深看着那光,忽然觉得,重生后的这个世界,真实得有些烫手。

但也正因为烫,才证明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