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江城热得像个蒸笼。
林琛把空调开到最低，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查分系统的页面已经刷新了上百遍，那个数字始终没变——682分。比预估的高了12分，比省一本线高了119分。
足够让他去任何一所顶尖的美术院校，也足够让他选择综合类大学的建筑系。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美术老师发来的微信：“分数出来了吗？中央美院稳了！”
林琛没回。他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点开了江城大学的招生网站。建筑学院，四年制，去年录取线658分。他的分数绰绰有余。
客厅传来父母的交谈声：“小琛这个分数，去清华美院都够了吧？”
“但他好像更想去江大建筑……”
“为什么？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林琛关掉网页，起身走出房间。父母都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满是期待和询问。
“我想好了。”他说，“报江大建筑。”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被父亲按住了手。“想清楚就行。”父亲说，“你自己的路，自己选。”
林琛点点头，回到房间，关上门。他重新打开电脑，在志愿填报系统里，第一志愿：江城大学建筑学院。第二志愿：江城大学建筑学院。第三志愿：江城大学建筑学院。
三个志愿一模一样。
提交。
屏幕上弹出确认对话框：“请再次确认您的志愿选择。”
林琛点了“确认”。
窗外蝉鸣震耳欲聋，他却觉得世界忽然安静了。
沈煜查到分数时，正在图书馆整理高中三年的笔记。749分，全省理科第三。
手机瞬间被消息塞爆，班主任、竞赛教练、同学、亲戚……恭喜的、询问的、道贺的。他一条都没回，只是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整理笔记。
“沈煜！”图书馆管理员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听说你考了全省第三？恭喜啊！”
“谢谢。”沈煜头也不抬。
“准备报哪？清华？北大？还是港大？”
“还没想好。”
其实他想好了。从高二那年，他就想好了。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七月的阳光白得刺眼，梧桐叶被晒得打卷。他沿着熟悉的林荫道走回教学楼，在公告栏前停下。
红榜已经贴出来了，最上面一行就是他的名字：“沈煜 749分全省理科第三”。
他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几秒，目光往下扫。在榜单中段偏上的位置，找到了“林琛 682分”。
682分。对艺术生来说，这是个天文数字。对文化生来说，也足够去很好的学校。
他们会去哪里？
沈煜拿出手机，拍下了红榜的照片。然后转身离开。
回家后，他打开电脑，登录志愿填报系统。第一志愿：江城大学法学院。第二志愿：江城大学法学院。第三志愿：江城大学法学院。
理由那一栏，他写了四个字：“个人偏好”。
提交。
父亲推门进来时，沈煜刚关掉网页。
“报完了？”父亲问。
“嗯。”
“哪所？”
“江大。”
父亲愣了几秒：“江大？以你的分数，完全可以去BJ上海更好的学校。江大法学虽然不错，但……”
“我喜欢江城。”沈煜打断他，“气候、饮食、环境，都习惯。”
这个理由太单薄，但父亲没再追问。他只是叹了口气：“你自己的选择，不后悔就行。”
“不后悔。”
沈煜说得斩钉截铁。
但他心里知道，这个选择里有多少分是理性，多少分是冲动，多少分是……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原因。
录取结果公布那天，省实验的校园里挤满了人。
红榜换成了金榜，每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学生名字后面都跟着录取院校。林琛站在人群外围，踮起脚寻找自己的名字。
找到了。
“林琛江城大学建筑学院”
他松了一口气，但心里又莫名地紧张起来。目光不自觉地往榜单前列扫——沈煜的名字在最上面，后面跟着“江城大学法学院”。
林琛的心跳漏了一拍，同一所大学。他盯着那两个并排的校名，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身后有人拍他的肩：“林琛！你也去江大啊？好巧！”
是同班的一个男生，考上江大机械系。
“是啊。”林琛回过神，“巧。”
“沈煜也去江大诶，你们真是……缘分不浅。”男生语气里带着调侃。
林琛没接话，挤出人群。他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消化这个消息，但刚走出几步，就在教学楼门口撞见了沈煜。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沈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大概是来取档案的。他看见林琛，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太快了，林琛抓不住。
沉默持续了几秒。
林琛先开口：“阴魂不散。”
沈煜侧身从他身边走过，丢下一句：“彼此。”
语气还是那么冷淡，但林琛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他转身，看着沈煜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心里那股别扭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为什么会是同一所大学？
江城有那么多985，为什么偏偏是江大？
巧合？他不信。
新生名单张贴在江大主楼前的公告墙上，林琛去报到那天，特意绕到公告墙前看了一眼。建筑学院的新生名单按姓氏拼音排列，“林琛”在中间位置。他扫了一眼，正准备离开，余光瞥见了旁边的法学院名单。
“沈煜”两个字，在名单的最上方。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九月初的阳光还很烈，照在红色的榜单上，有些刺眼。
“看什么呢？”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琛没回头：“看某个阴魂不散的人。”
沈煜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向榜单。两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风吹过，榜单的边缘微微卷起。
“建筑学院。”沈煜念出林琛的学院名称，语气听不出情绪，“四制。”
“法学院。”林琛也念，“四年制。”
“所以呢？”
“陈述事实。”
两人对视，眼睛里都有火苗在跳。但这次，林琛先移开了视线。他盯着公告墙上的校名——“江城大学”，那四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为什么是江大？”他忽然问。
沈煜沉默了几秒：“你为什么是江大？”
“我问你。”
“你先回答。”
林琛咬了咬牙：“我喜欢江城的建筑。老城区、租界遗址、江边的仓库改造……这里有我想学的东西。”
这个理由很充分，也很真实。但他没说的是，选择江大还有一个原因——离家近。父亲工伤后腿脚不便，母亲身体也不好，他不想走太远。
沈煜听完，点点头：“很合理的理由。”
“你呢？”林琛追问。
“法学院全国排名前十，师资不错，就业前景好。”沈煜说得很官方，“而且离家近。”
“你也会考虑离家近？”林琛挑眉，“我以为你会去BJ上海。”
“人都是会变的。”沈煜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林琛叫住他：“沈煜。”
“还有事？”
“大学……还会见面吗？”问出口的瞬间，林琛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太像……示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