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野店风波:初试身手

江西与浙江交界的官道旁,有一家孤零零的野店。说是野店,其实不过是几间破草房,用竹竿支着个歪斜的凉棚,棚顶的茅草稀稀疏疏,漏下斑驳的阳光。店前插着根歪脖子木杆,杆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酒旗,在风里无力地晃荡。这里卖些粗劣的酒水和硬如石块的粗面馒头,供过往的客商、脚夫歇脚,或是躲避突如其来的暴雨。店后堆着几捆柴火,几只瘦骨嶙峋的鸡在泥地里扒拉着,偶尔传来几声嘶哑的啼叫。

林平之已经走了三天。

三天里,他严格按照《辟邪剑谱》的口诀,在荒僻处寻了山洞修炼。白日里,他忍着腹中饥饿,在崎岖山路上疾行,夜间便借着月光运气调息。他感觉到体内那股微弱的气息如同溪流,时而顺畅,时而凝滞,五感的确比以往敏锐了许多——山间虫鸣、叶落之声,甚至远处野兽的喘息,都能清晰捕捉。力气也在悄然增长,他能徒手折断碗口粗的树枝,甚至有一次,竟将一块嵌在岩缝中的顽石生生掰下。但这些,都还远远不够。他深知,这身功夫若未经实战淬炼,终究只是花架子。

他需要实战。

需要一场真正的、生死之间的搏杀,来检验这三日苦修的成果,也验证他这身“普通游侠”的伪装,是否能骗过江湖中那些老辣的眼睛。这家野店,就是他选中的地方。此处位于两省交界,官府鞭长莫及,亦无名门正派的规矩束缚,正是三不管的险恶之地。在这里,拳头便是道理,弱者只能沦为他人刀下亡魂。

他走进凉棚,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棚内弥漫着汗臭、酒气与尘土的味道,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桌旁,坐着形形色色的客人。他瞥了一眼,几个行商缩在一边,低声商议着货物价格;几个挑夫赤着膊,正就着咸菜灌酒;最显眼的是一桌三个大汉,个个身高八尺,满脸横肉,腰间挎着鬼头刀,刀鞘磨损处泛着暗红——显然是见过血的凶器。三人高声谈笑,唾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目光如狼般在众人身上逡巡。

林平之要了一碗浑浊的酒,一个冷硬的馒头。他看起来就像个初出茅庐的江湖新人,眼神里带着一丝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又故作老成地端坐着。他故意将剑鞘磕在桌角,发出“哐当”一声响,引得那三个大汉侧目。他佯装慌乱,急忙扶正剑鞘,手指却微微发抖,仿佛被那凶悍的目光吓破了胆。

店里的气氛,渐渐紧绷如弓弦。

“大哥,这次那批货,可值三百两银子!”一个大汉压低声音,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唾沫,“咱们兄弟,总算能去杭州城里,好好快活快活!”他说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刀柄,仿佛在抚摸心爱的女人。

“哼,别得意太早!”被称为大哥的汉子啐了一口,浓眉拧成疙瘩,“这路上,强人可不止咱们!听说青城派的余沧海,正带着弟子四处搜寻一个少年——模样清秀,身背长剑,像是福建口音。”

“青城派?”另一个大汉嗤笑一声,灌下一碗酒,“名门正派又如何?他们掌门人被灭门之仇,不也逼得他们跟疯狗似的?在银子和武功秘籍面前,什么正道魔道,还不都是一路货色!”

林平之的心,猛地一颤。他依旧低头啃着馒头,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馒头屑簌簌落在衣襟上,他恍若未觉。青城派的追杀,果然如附骨之疽,阴魂不散。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扮演着怯懦的少年。

那三个大汉的酒越喝越多,话也越说越放肆。大哥的目光,像毒蛇般缠在林平之身上。一个独自上路的少年,衣着普通,腰间钝剑蒙着尘灰,分明是只待宰的羔羊。

“小子,”那大哥端着酒碗,晃着膀子踱了过来,酒气熏天,“一个人赶路?怕不怕遇上山匪啊?”他重重坐在林平之对面,木桌发出“吱呀”呻吟。

林平之慌忙抬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前……前辈,晚辈只是去北方投亲,没……没想过这些。”

“投亲?”大汉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声震得棚顶茅草簌簌颤动,“投什么亲?家里是干什么的?老子走南闯北二十年,可没见过哪个读书人的儿子,有你这身筋骨!”

林平之眼神一闪,急忙辩解:“家父是……是个教书先生,晚辈自幼习武强身,只是防身之用。”

“习武强身?”大汉突然暴起,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探出,直抓林平之桌下的手腕,“那你的手,为什么一直藏在下面?莫不是藏着暗器,想偷袭咱们兄弟?”

这一抓,又快又狠,带着呼呼风声。若被抓实,林平之的手腕必断无疑。凉棚里众人齐声惊呼,几个胆小的挑夫甚至捂住了眼睛。

但林平之,却像是被吓傻了一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在那大汉的手指即将碰到他袖口的刹那——

他动了。

他的动作,比闪电更快,比毒蛇更毒。没有闪避,没有呼喝,他只是突然一拳捣出,直直迎向大汉的手腕。

这一拳,毫无花哨,甚至带着几分生涩,仿佛只是村野少年打架的招式。但它的时机,却妙到毫巅,后发先至,精准如箭。

“砰!”

一声闷响,如同木棍击打沙袋。大汉的手腕处爆出一团血雾,指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被震得倒飞而出,重重撞在凉棚支柱上,震落一片茅草。

“啊——!我的手!”大汉抱着手腕打滚,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流出,染红了衣襟。

凉棚里瞬间死寂。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少年——方才还畏畏缩缩的“雏儿”,竟有如此雷霆手段。

那两名大汉反应过来,怒吼着拔刀扑上。两柄鬼头刀裹挟着风声,一劈林平之头顶,一斩他腰腹,刀光霍霍,杀意凛然。

林平之却如鬼魅般滑步后退,足尖在泥地上轻点,竟从两柄刀的夹缝中穿了过去。他身形一转,已至二人身后,双掌如电,重重拍在二人后颈。

“啪!啪!”

两声清脆耳光,混着骨裂之声。那两人眼前一黑,踉跄前扑,鬼头刀“哐啷”落地。其中一人踉跄时撞翻酒桌,酒碗碎裂,酒水溅了那大哥一身。

那大哥捂着剧痛的手腕,冷汗如雨,眼中凶光尽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恐惧。他这才明白,自己招惹的绝非羔羊,而是一头蛰伏的猛虎。

“你……你到底是谁?”他声音发颤,强撑着问道,“青城派……可是你灭的门?”

林平之缓缓转身,脸上惊慌已褪,只剩一片寒霜。他的眼神,像看死人般冰冷:“我本不想惹事,但你们不该动我。”他的声音很轻,却如寒冰刺骨,“现在,把酒钱放下,你们可以走。”

“哈哈哈哈!”那大哥突然狂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小子,就算你有几分本事,可咱们三兄弟闯荡江湖时,你还在娘胎里!今日你废我兄弟,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休想善了!”他猛然从腰间掏出一枚黑黝黝的霹雳子,引线嗤嗤冒烟,“一起死吧!”

林平之瞳孔骤缩,身形暴退。但霹雳子爆炸只需瞬息,他已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他忽地旋身,将身后木桌猛地掀飞。同时,他足尖点地,如柳絮般飘向棚顶,双掌按在茅草上借力,凌空翻至大汉头顶。

“轰!”

霹雳子炸裂,火光冲天。木桌碎片纷飞,凉棚半边被炸得坍塌。那大汉被气浪掀翻,头发焦糊,脸上布满血痕。

林平之自半空落下,足尖轻点废墟,如大鹏展翅。他闪电般欺至大汉身前,双指如钳,扣住其咽喉:“现在,可以付酒钱了吗?”

他的指尖,已陷进大汉喉骨,只需稍一用力,便能捏碎气管。那大汉的狂笑戛然而止,瞳孔因恐惧而扩散,双腿不住颤抖,尿水顺着裤管流出。

“小……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少侠……”他哑着嗓子求饶,声音抖如筛糠。颤抖着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扔在满地狼藉的桌上。

林平之看都没看他一眼,拾起碎银抛向柜台:“老板,酒钱。”然后,他转身盯着那两名瘫软在地的大汉,“滚。若敢再追,下次取你们性命。”

那三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逃出凉棚,背影狼狈如丧家之犬,连鬼头刀都忘了捡。

凉棚残骸中,众人噤若寒蝉。店家瑟瑟发抖地躲在柜台后,其他客人敬畏地看着林平之,仿佛在看一尊煞神。

林平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掸了掸衣襟上的尘土,背起长剑,缓步走向官道。阳光穿透云层,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他走到道旁一棵歪脖子槐树下,驻足回首,望着野店方向。

方才那一瞬,他用的正是《辟邪剑谱》中的“游龙身法”。快如鬼魅,避实击虚,虽未拔剑,却已将精髓融入拳脚。他感觉到体内那股气息,在生死搏杀中流转得愈发顺畅,仿佛溪流汇入江河,隐隐有奔涌之势。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喃喃自语:“余沧海,青城派……你们等着。”他深知,今日这一战,虽小试锋芒,却也暴露了行踪。但若不借此立威,往后追杀只会源源不断。这江湖,本就是血腥的染缸,唯有以杀止杀,方能杀出一条生路。

他转身大步北去,衣袂被风鼓动,猎猎作响。官道尽头,烟尘弥漫,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敌人,正在那里等着他。

野店残骸中,店家战战兢兢地收拾着碎碗。一只沾血的酒碗被踢到角落,无人敢碰。远处,那三个大汉的哭嚎声,渐渐被风声吞没。

林平之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官道尽头。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这场风波,绝不会是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