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淹没

谢覆川亲赴下游村落的决定,起初引起了将领们更强烈的反对。

但谢覆川只用一句话便堵住了所有人的嘴:“他们是本王的百姓。危难之时,本王若不站在他们面前,他们日后凭什么信本王能护佑雍州?”

于是,便有了祁王亲临、挨村劝离的景象。

起初的混乱与质疑是难免的。

深夜被官兵叩门,要求立刻抛弃家业撤离,任谁都会惊慌、愤怒、难以置信。

但当火把照亮谢覆川那张辨识度极高、也极具威严的脸。

当他不厌其烦地亲自解释堤坝险情,并当场承诺所有损失由王府赔偿,且会统一规划、免费建造更牢固的新居,按户补偿钱粮,甚至增拨田地时,骚动渐渐平息了。

百姓或许不懂军国大事,但认得这位镇守雍州、令外敌胆寒的祁王,更明白“王爷亲自来了”意味着事情非同小可。

加上那些协助搬迁的士兵,动作迅速却极有章法,帮忙搬运重物、扶老携幼,言语客气,对百姓财物秋毫无犯,与传说中凶神恶煞的兵痞形象截然不同。

沈青瓷一直默默跟在谢覆川身后不远处,看着他身后那些士兵训练有素、令行禁止的模样。

能将一支军队治理得如此纪律严明,在面对百姓时也能约束得这般体贴,他是真的将“治军”与“治民”都融入了自己的规则之中。

这种认知,让她心头那复杂的滋味更浓了。

整个过程谢覆川几乎没再看过她一眼,更遑论交谈。

沈青瓷也乐得清静,只是观察着,思考着。

一个村落接一个村落,动员、解释、组织、撤离……

时间在紧张的忙碌中飞速流逝。

天色从昏暗到漆黑。

当赶到最后一个村落时,天空乌云密布,闷雷隐隐滚动。

大部分村民已在官兵协助下携家带口往高处撤离。

但村尾独居的一位倔强老翁,任凭士兵如何劝说,只是蹲在自家土屋门口,抱着一个破旧的木匣子,反复念叨:“不走!死也不走!这是祖宅!我爹我爷都死在这里!我也要死在这里!”

雨点开始稀稀拉拉地砸落,迅速变得密集。

上游拒马河传来令人不安的沉闷声,显然水位正在暴涨。

“王爷,雨大了,这里太危险!这人冥顽不灵,不如……”

一名小校焦急地劝道,眼神示意让谢覆川先撤离。

谢覆川盯着那老人。

“本王说了,不放弃任何一个人。”

他大步朝着土屋走去。

“王爷!”严卓等人惊呼。

沈青瓷的心也提了起来。

雨势凶猛,河道方向传来的水声越来越骇人。

谢覆川走到老人面前,蹲下身,与他对视:“老人家,祖宅重要,还是命重要?你祖上守在这里,是为了让子孙活着,不是一起埋进土里!跟本王走,本王给你盖更好的房子,把你祖宗的牌位都请回去,香火不断!”

他回头指了指传来可怕水声的方向,“否则一会儿大水过来,连你怀里这匣子和你自己,一起冲走,你拿什么见你爹你爷?”

老翁浑浊的眼睛动了动,抱着匣子的手微微颤抖,似乎有些松动。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从河岸方向传来!

“不好!上游撑不住了!”有人惊呼。

“王爷!快走!这里马上要被波及!”严卓急得眼睛都红了。

谢覆川脸色一变,知道不能再耽搁。他当机立断,对旁边两名健壮士兵厉喝:“扶老人家起来,带走!立刻!”

然后他猛地回头,看向不远处的沈青瓷,眼神在电光石火间异常清晰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严卓!先带她走!上高处!快!”

“我不走!”沈青瓷几乎是立刻吼了回去。

她往前跨了一步,雨水砸在脸上生疼,“你自己呢?”

“沈青瓷!”谢覆川的声音比雷声更沉,压过雨幕直刺过来,“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走!”

她没退,反而又逼近一步,声音发颤,不知道是冷还是急,“水要来了!一起走!”

“本王让你走!”谢覆川不再看她,转身就去抓那老人的胳膊,语气斩钉截铁,毫无商量余地。

严卓已经冲了过来,伸手就要拉沈青瓷的胳膊:“沈姑娘,得罪了!”

两名士兵已经架住了她。

“放开!谢覆川!”她挣扎着,“你会死的!”

你死了我师兄的消息怎么办?!

“走!”谢覆川的吼声混在洪水逼近的轰鸣里,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个字。

沈青瓷被半架着往后撤,脚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

她们刚刚跌跌撞撞爬上山坡一处相对安全的高处,站定喘息。

轰!!!

一声比之前所有声响都恐怖无数倍的巨响,仿佛天地开裂,从河流上游轰然传来!

紧接着是如同万马奔腾、又似天穹倾覆的滔天水声!

浑浊的、裹挟着泥沙树木和断壁残垣的巨浪,如同一条暴怒的黄色巨龙,以摧毁一切的气势,顺着河道奔腾而下,瞬间就吞噬了河岸低处的一切!

“王爷!!!”严卓目眦欲裂,冲着村落方向嘶吼。

沈青瓷的呼吸骤然停止,眼睛死死盯向下方的村落。

刚才谢覆川所在的那片区域,包括那间土屋,在洪峰的第一波冲击下,瞬间被浑浊的洪水吞没!

没有看到任何人影从那里逃出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

沈青瓷浑身颤抖。

她见过这样的水。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雨,这样的轰然巨响。

然后就是无边无际、浑浊冰凉的水,吞没了屋顶,吞没了阿爹阿娘最后推她上木盆时惊恐绝望的脸。

木头断裂的声音,哭喊声,还有水灌进口鼻那种窒息的感觉。

这么多年,她从未忘记。

只不过当年被吞没的是她的爹娘,而这一次……

“谢覆川……”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几乎被风雨声淹没。

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战,咯咯作响。

“谢覆川……”

她又念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却抖得更厉害。

视线死死锁住洪水淹没的地方,好像多看一会儿,就能从那里找出点什么。

严卓已经嘶吼着组织还能行动的人准备绳索,试图冒险下去搜寻。

佩儿紧紧拉着她的胳膊,怕她真的冲下去。

“谢覆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