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寿回过神来，张开口，他的声音既沙哑又清脆，好似老人与少年的嗓音重叠在一起。
“大言不惭……不过是误打误撞破了我一尊护法，有什么好得意的？”
绝不是误打误撞。
已经跑到战场边缘的白崇古，正看向杨凡的背影，目光敬畏、期待中又带着些许狂热。
他方才清楚见到，杨凡在擒住那条夜叉臂的时候，右手指根曾按压对手脉门，手法与曾经施加在自己身上的“阎王钱”极为相似。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想必破了那妖僧一条臂膀的，便是“小鬼钱”了。
这妖僧借助天行夜叉而再生的魔化肢体，在上仙的手底下……不堪一击！
“是不是说大话，你试试就知道了。”
杨凡站在原地，冲着明寿随意地招了招手。
“来。”
明寿一动不动。
无论他先前口头上有多瞧不起杨凡，都改变不了对方一照面就废了自己一条臂膀的事实。
他的修为乃至于性命，都与这六个天行夜叉相连，此刻是实打实地失去了六分之一的道行。
更重要的是，眼前这人平时虽没散发出任何真气，但在交手一瞬间，体内气机却会忽然爆发，如渊如狱。
所谓气机，便是体内气血运行的机制，这也就意味着，对方的肉身远强于自己——明寿曾在一本古籍上见过，远古时曾有一群不依靠任何法术、灵宝，只专注以真气打磨躯体的一类修士，也即“体修”。
“你小子……难不成是专注磨炼肉身的体修？”
明寿心中惊疑不定，白崇古因“体修”两字陷入思索，杨凡却有些不耐烦起来。
“别废话了，你到底出不出手？痛快些吧！”
言罢，杨凡向前一步，却吓得明寿变成了惊弓之鸟，夜叉足往下一蹬，身体腾空而起，双脚在虚空之中连点几下，竟转身朝着远处狂奔。
白崇古惊叫道：“不好，妖僧要跑！”
“他跑不了！”
答话的并非杨凡，而是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远处模糊的报恩寺山门上方，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站在那里。
打扮得依旧邋里邋遢，茅显手中掣着一面八卦镜，镜背贴有一张黄纸朱符，他咬破舌尖，指头蘸取精血在镜面上又绘出一道血符。
“帝君有命，收捕无停。天罡骇动，群魔束形！”
镜面上的血液旋即在光芒大盛中化作一道赤影，与镜光一同划过天空，从后方照在明寿背上。
镜光触及到的地方，衣裳仿佛被火焰灼烧般化为灰烬，露出圆形缺口。炽热的光芒照在背上，散发出阵阵热烟，令在空中飞奔的明寿发出一声惨叫，身形顿时慢了几分。
于茅显身侧，稍瘦弱些的，自然便是普惠和尚，这时他却没有出手，反而结跏跌坐，口中念道：“时彼世尊，入三摩地，名曰除灭一切众生苦恼……那谟薄伽筏帝，裨杀社窭噜，薛琉璃钵剌婆喝啰阇也，怛陀揭多耶，阿罗诃帝，三藐三勃陀耶。”
隐没在黑暗中的报恩寺忽地亮起，仿若白昼，而腾空而去的明镜仿佛撞上了什么无形阻碍，狼狈地跌落在地。
那道光明与黑夜的分界线，恰好便在他前方三尺之外。
……这和尚还挺厉害，杨凡惊讶之余，旁边白崇古叫道：“这是药师菩萨琉璃法界！普惠大师不愧是新任住持，他已然用法界将明寿妖僧给困住了！”
与此同时，茅显跃下山门飞速赶来，袖中飞出三道金光，眨眼间便将明寿捆了个结结实实，左手捏着剑诀，右手持着一柄宝剑当头落下。
“着！”
当的一声轻响，在千钧一发之间，明寿将头稍稍低下，用头顶那支魔角抵住了这要命的一剑。
他狞笑道：“……多年不见，你这小牛鼻子的法力不进反退，如此还想杀我？”
困住妖僧的三匝金绳，还有茅显手中宝剑上的“镇魔”二字，看上去十分眼熟，正是前些天白崇古归还的宝贝。
此刻在茅显手中，金绳、宝剑光华大作，灵气逼人，哪有先前古朴陈旧的模样？
被明寿当面奚落，茅显老脸一红，欲要提剑再砍，剑刃却被明寿口中吐出的那条长舌紧紧缠住，蓝黑色的邪气随即朝剑上蔓延。
捆在明寿身上的金绳，同时也被邪气沾染，色泽已然不纯，且在筋肉鼓胀下一点点地松脱，要不了许久就会脱困而出。
“普惠，你这无能之辈！”
明寿又以腹语叫嚣，声音传出极远：“祖师传下来的宝贝，你居然交给这小牛鼻子来用？报恩寺一脉的面皮都叫你丢尽了！还是让师叔来教教你吧！”
言罢，发出恶鬼般的狂笑声。
茅显并没想到明寿还有如此余力，且居然能反过来浊染这报恩寺的降魔灵宝，若是被他夺去了这金绳法剑，无异于如虎添翼。
而自己的这套作为，就真与资敌差不多了！
可恶，要是身神未破，必不至于落得如此窘境。
夜空下脚步声再起，只见赤着一双脚的杨凡大步走来，到明寿面前后二话不说，提拳便打！
力从地起，经腰马、大龙而至前臂，气机勃发之余，竟将上身衣物震成碎片，结结实实地落在明寿侧脸，瞬间陷入进去。
在这一瞬间，近在咫尺的茅显还注意到，杨凡的手型与平时不同，乃是拇指扣压食指前端作凤眼状，首先打中的则是明寿的太阳穴。
狂笑声戛然而止，明寿的整个头颅又与先前一样，出现了无数鸡蛋大小的鼓包，正不断膨胀收缩、相互挤压。
若有人能够透过皮肉看去，便可见得每个鼓包之中，都有血气在无序地乱窜，破坏着经络、血肉、乃至于骨骼！
未过多久，膨胀至极限的脑袋“砰”地炸开，红白之物虫群般朝着四周飞溅，而明寿的无头身躯就这么软趴趴地倒在了地上，死状可谓凄惨。
渗人的一幕，令夺回镇魔法剑的茅显也有片刻失神，下意识退了半步，仍旧难免被溅了一身。
反倒是距离最近的杨凡，没沾上任何污垢，精壮上身更在月光照耀下，隐约泛出玉石般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