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为“明寿”的独臂和尚仍在微笑，而他其实并没有张口说话，先前发出的声音是用的“腹语术”。
白崇古头上流下一滴冷汗，谨慎问道：“明寿？竟是明字辈高僧当面，不知阁下可认识报恩寺的明光大师？”
独臂和尚行了一礼，道：“明光正是贫僧师兄。”
听到对方身份后，白崇古面色稍霁，仍不敢有半分放松，又问道：“大师可也是来助报恩寺降魔的？”
“正是。”腹语术再度响起，明寿面上浮现出慈悲之色，颇有高僧风范，“方才我听到鬼物动静，特地赶来，没想到二位施主手段了得，竟击退了那几只夜叉。”
杨凡默不作声地盯着这丑和尚，越看越觉古怪，断臂、跛足，一张脸又成了这副模样……似乎将舍身之法修行至了极深境界。
“我们好像没跟大师说，方才撞见的鬼物是夜叉吧？”忽然，杨凡开口道，“舍身十炼，不知大师已到了第几炼？”
听到这话，白崇古连忙退后，摆出架势，而自称明寿的独臂和尚微微一怔，随即言道：“施主倒是好见识，贫僧如今已是第六炼了。”
“所以，你就有了六位护法神……也就是那六个天行夜叉？”杨凡叹道，“舍身之法虽是无上瑜伽秘术，但苦行太过，反近魔道……大师，你已入魔，难道还不自知？现出你的原形吧。”
白崇古这时回过味来——眼前这跛足断臂的老和尚，原来正是天行夜叉的本尊！
同时，白崇古的心中也有了更多的疑问，很多事都需要自己解释、介绍的上仙，究竟是从哪知晓这等密辛的？
须知，密宗行事最为隐秘，很多仪轨、法诀至今不为世人所知，尤其是如今世道中的密宗已几乎绝迹——上仙到底失没失忆？
脑海中闪过思绪无数，当白崇古回过神来，明寿和尚的断臂、跛足、还有烧伤的半张脸上，正不断冒出邪异的黑烟！
“嘶……”
丑和尚终于张开了嘴，不出杨凡所料，口中果然空空荡荡，一股黑烟从断了的舌根处冒出，凝结成狰狞鬼影。
不出一会，有六道可怖的鬼影缠绕在这老僧体表，分布于其肉身残缺之处，癫狂的眼神充斥着对血肉的渴望。
祂们似乎急于摆脱束缚、急于将眼前人撕成碎片，鬼影与残缺的肉身结合后，如蛇一般不断扭动，却还是被老僧系缚于自身。
“！？”
身为倒斗界的后起之秀，白崇古着实见过不少妖魔鬼怪，但这人鬼一体的场面确实是头回遇上。
一眼望去，在那慑人气势下，心中陡然一紧，进而头皮发麻、手脚冰冷，胆气先弱了三分。
正心惊，肩膀又被人轻轻一拍，耳旁有声音响起。
“你刚才不是想跟我说，罗刹与夜叉的分别么？其实我也懂得，罗刹只是食人恶鬼，而夜叉虽同为鬼神，却既能吃人也可护法，是佛是魔，不过只在一念之间……”
转眼看去，只见一对温和而坚定的眼神，白崇古仿若吃下了定心丸，震怖之意淡去三分，本已被逐渐压制的气机重新流转起来。
就差一步，他就要呆若木鸡地僵在原地，任凭那妖僧宰割。
“足下到底是何人？”
口中鬼影替代了舌头，令得明寿重又能开口说话，他望向杨凡，附在左眼处的夜叉也随之眯起双眼。
“你似乎对无上瑜伽部秘法了解甚详？”
“我的名字不重要，而如果可以，我也不想了解你们的这套东西……”杨凡叹气道，“你今天让我想起了很多不好的回忆，我很不开心。”
“这可巧了，足下方才重创了贫僧的六位护法，祂们也极不开心。”
明寿一改方才模样，口中鬼影如长舌一般耷拉在胸前，阴森森地道：“祂们说，以足下的血肉作为供奉，可以抚平这忿恨。”
“是么？”杨凡道，“如果杀戮有用，在这把你打死，或许也能让我开心一些？”
局势陡然紧张，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白崇古忽然从明寿身上感受到一阵强烈杀机，不假思索地立刻向后仰倒！
电光火石间，一抹黑影恰从他面前闪过，带走了额前的几缕发丝。
这原来是由天行夜叉所化，替代明寿断手的一条靛蓝色鬼臂，其在瞬息间暴涨了十余尺，见白崇古躲开了这一抓，又顺势下压。
可才刚有所动作，鬼手便被后方的杨凡牢牢擒住，随即，杨凡以脚为支点，带动腰身，于空中抡了个半圈，将鬼手连带着明寿狠狠甩飞出去，轰隆一声，砸进街边一栋民居。
“刚才躲得漂亮。”
杨凡将白崇古从地上拉起。
“那家伙嘴上对付我，实际却朝你下手，果然是心思诡谲之辈……密宗法门很是邪异，你要当心。”
报恩寺附近能跑的居民已几乎逃空了，明寿倒在地上，由夜叉所化的脚忽然扭曲，以诡异角度踩在地上，以绝无可能发力的角度，将明寿自空无一人的废墟中撑起。
这妖僧的一半身躯连带着肢体，都被更加健壮的鬼躯覆盖。
被烧毁的半张脸得以恢复，竟显得十分英俊，脑后生出了飘逸的红色长发，额前凸出一道尖角，靛蓝色表皮上，火焰般滚烫的梵文正闪着红光。
一只眼睛浑浊而苍老，一只眼睛妖异而年轻，截然不同的眼神，看着的却是同一个人。
白崇古从未感受过如此可怖的气息，这邪魔的气势之强，实在是他生平仅见，想来现在才是对方全力以赴的时刻……自己刚刚真躲过了这怪物的一击？
明寿不发一言，再度举起鬼手，臂上烙印的梵文光芒大炽，似乎正酝酿着极为可怕的一击。
见状，白崇古立即手掐指诀，挡在了杨凡面前。
恰在这时，明寿那条筋肉虬结的鬼臂上，忽然生出好几处鸡蛋般大小的凸起，如充气一般鼓胀、扭曲，紧接着整条臂膀从肩部开始爆碎，紫黑色的污血溅满墙壁！
明寿显然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妖异的半张脸现出茫然之色。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杨凡笼着手，眼神漠然：“你该庆幸，那化作臂膀的夜叉到底与你不是一个整体，否则，你现在已经是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