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崩与暖流
上
凌晨三点的冰雪艺苑,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玻璃窗上的轻响。三岁的顾星瑶在儿童床上不安地翻了个身,小脸红得像烧红的炭块,呼吸粗重而急促,额头上的汗珠浸湿了枕巾。雪儿刚把浸凉的毛巾小心翼翼敷在女儿滚烫的额头,指尖还没来得及收回,床头柜上的手机就像预感到什么似的,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烁着刺眼的光。
是顾北方的助手小张。电话接通的瞬间,带着哭腔的嘶吼如同惊雷般穿透耳膜,几乎要震碎雪儿的神经:“师母!不好了!老师出事了!在新区工地...钢架塌了...血...好多血...止不住啊!”
雪儿手中的凉毛巾“啪嗒”一声掉进水盆,溅起的水花溅湿了她的裤脚,冰凉刺骨。她今早出门时还嗔怪他又忘了吃降压药,塞给他的降压片还放在他上衣口袋里;那个在门口回头对她笑着说“晚上给我包酸菜馅饺子”的丈夫,眉眼间的温柔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这个画面在她脑中轰然碎裂,化作无数尖锐的碎片,扎得她心口生疼。
“哪家医院?”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不像自己,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内心翻涌的海啸。她知道,此刻她不能慌,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是顾北方唯一的依靠。
“市一院!救护车刚走,师母您快...快过来吧!”小张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嘈杂的背景音和隐约的哭喊声。
雪儿挂了电话,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家门,甚至忘了穿外套。十二月的哈尔滨,深夜的寒风如同锋利的刀子,狠狠刮过她单薄的羊毛衫,瞬间穿透衣物,冻得她浑身发抖。雪粒子打在脸上,疼得像针扎。她在路边疯狂挥手,好不容易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地址时才发现自己的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市一院的急诊楼灯火通明,如同白昼。抢救室外的走廊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惨白的灯光照在冰冷的瓷砖上,反射出令人窒息的光。小张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沾满泥浆的工作服上印着斑驳的血迹,袖口还在滴着泥水,脸上又是泪又是灰,眼神空洞得吓人。
“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雪儿冲过去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小伙子瑟缩了一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师...老师下午去新区工地视察3号馆的地基,”小张的声音支离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旁边堆放的钢架突然就垮了...毫无征兆!一根碗口粗的钢管直直砸下来,老师下意识地用手去挡...右臂当场就...就变形了...然后他突然流鼻血,止不住地流,顺着下巴往下淌,染红了半边衣服...”小张说着,眼泪又汹涌而出,“都怪我!我要是早点提醒老师远离钢架就好了!”
雪儿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双腿发软,踉跄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右臂...那是顾北方的手啊!是能雕刻出《北国春晓》那般灵动冰雕的手,是能精准绘制出复杂工程图纸的手,是在她生念雪时被她紧紧抓住、给她力量的手,是无数个深夜里为她披上外衣、轻轻抚摸她头发的手...对一个雕塑家、一个工程师来说,失去右臂意味着什么,她不敢想,也不愿想。
手机又急促地响了起来——是钱老夫人。雪儿深吸一口气,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接通了电话。
“雪儿,星瑶怎么样了?烧退了吗?”钱老夫人的声音带着关切,“念雪刚才跑来说妹妹额头很烫,哭着要找妈妈,我怎么哄都哄不好...”
“妈,”雪儿打断她,声音紧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北方...北方出了工伤,现在在市一院抢救。星瑶还在发烧,家里...家里就麻烦您多照看一下了。”
“妈妈!”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九岁的顾念雪稚嫩却异常坚定的声音,他抢过了电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妈妈,您别担心家里!我会照顾好妹妹的!退烧药在电视柜左边的抽屉里,我知道怎么喂!您放心去陪爸爸,爸爸一定会没事的!”
儿子的声音像一束微弱却温暖的光,刺破了笼罩在她心头的浓重浓雾。雪儿再也忍不住,积攒已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念雪真棒...我的好儿子...妈妈很快就回来。”
刚挂断电话,走廊尽头就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理工大学的党官员、院长,市文联主席,冰雪大世界组委会主任,还有顾北方的几个弟子全都匆匆赶到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焦急与担忧。
“杨雪同志!”校党官员快步走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温暖而有力,“北方同志的情况我们已经第一时间上报省委了!学校会动用一切资源,不惜一切代价救治他!你一定要挺住!”
文联主席红着眼眶,声音哽咽:“北方是我们冰雕界的旗帜,是哈尔滨的骄傲,绝不能倒下!我们已经发动了所有关系,联系最好的医生!”
冰雪大世界组委会主任也急切地说:“已经联系上BJ积水潭医院的骨科专家了!他们正在赶过来的路上,最快明天一早就到!”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红灯终于熄灭,门被推开了。主治医生摘下口罩,面色凝重地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名护士,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
“医生!他怎么样了?”雪儿立刻冲了上去,抓住医生的白大褂,眼中充满了期盼。
“患者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情况依然很不乐观。”医生的声音沉重,“他的右臂毁损伤非常严重,血管、神经、骨骼都受到了毁灭性的损伤,已经没有修复的可能,必须立即截肢,否则会引发全身性感染,危及生命。另外...”医生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难色,“血液检查显示,患者存在极重度贫血,血小板数量极低,我们怀疑是...再生障碍性贫血。”
“再生障碍性贫血?”雪儿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黑,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幸好被旁边的苏晴及时扶住。
“医生,这病是工伤引发的吗?”校领导立刻追问,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
医生摇了摇头:“这是一种骨髓造血功能衰竭症,是渐进性的,不是突然发生的。患者应该早就有症状了,比如皮下容易出现瘀斑、反复感冒感染、浑身乏力、头晕心悸等等...只是可能被他自己忽略了,没有及时就医。”
雪儿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顾北方最近总是说累,以前能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不休息,现在坐一会儿就说腰酸背痛;他的手臂和腿上常常出现不明原因的瘀斑,问他时他总说是不小心撞到的;他最近几次体检都因为工作太忙而错过了...原来,死神早已悄然而至,只是他们都被忙碌的生活和对未来的憧憬所向往而忽略了。
雪崩与暖流
(下)
截肢手术同意书被护士送到了雪儿面前。那张薄薄的纸,此刻却重如千斤。她握着笔,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划出断断续续的痕迹,根本写不出完整的字。这只即将失去的右臂,承载了太多的回忆与希望——它曾创造出《北国春晓》的灵动与诗意,曾在冰雕大赛上赢得无数掌声;它曾在她生念雪时被她紧紧抓住,给她抵御分娩痛苦的力量;它曾无数次在深夜为她披上外衣,为她端来温热的牛奶;它曾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曾紧紧拥抱她,传递着无声的爱意...
“雪儿,签吧。”苏晴从身后轻轻握住她的肩膀,声音温柔却坚定,“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北方的命,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
雪儿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滴在同意书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咬牙,用尽全身力气,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签完字,她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围在身边的各位领导和亲友,眼神中带着一种超乎寻常的镇定:“麻烦各位领导和朋友两件事:第一,请务必彻查工地事故,我相信这绝不是意外;第二,请尽快联系BJ最好的血液病医院,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治好北方的病。”
“已经安排好了!”校党官员立刻回应,“公安部门已经成立了专案组,由省厅直接督办,一定会查明事故真相!至于医院,我们已经联系了北大人民医院血液科,他们是全国治疗血液病的权威,已经预留了床位。”
手术室的灯再次亮起,这一次,亮了整整五个小时。这五个小时,对雪儿来说,仿佛是五个世纪那么漫长。她坐在手术室门外的长椅上,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脑海中思绪万千,一会儿是顾北方温柔的笑容,一会儿是事故现场的血腥,一会儿是女儿烧得通红的小脸,一会儿是儿子坚定的声音。期间,她接到了从杭州打来的电话。
“雪儿,我的雪儿...”慧姨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几乎泣不成声,“你爸爸刚才接到BJ朋友的电话,说北方他...他出事了...情况怎么样了?你快跟妈妈说啊!”
“妈,您别着急,”雪儿强忍泪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北方暂时脱离危险了,但需要做截肢手术,之后还要去BJ治疗血液病。”
杨教授接过电话,语气沉稳而有力,给了雪儿莫大的安慰:“雪儿,听着,你别慌。北京协和医院血液科主任是我大学时的老同学,我已经联系上他了,他说会亲自负责北方的治疗。你和北方尽快过来,住处我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医院附近,方便照顾。有任何需要,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电话刚挂,市公安分局的副局长就亲自来到了医院,身后跟着几名办案民警:“杨雪同志,我们专案组已经初步展开调查。根据现场勘查和证人证言,这起事故很可能不是意外。肇事的宏图建材公司,背后有林建东旧部赵文博参股,我们已经控制了相关责任人,正在进行审讯,一定会尽快查明真相,还北方同志一个公道。”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赵文博策划的伤残右臂的阴谋,潜伏多年、伺机报复的宿敌,还有这突如其来、早已潜伏在体内的绝症...雪儿感到一阵眩晕,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几乎喘不过气。但与此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与坚定也在她心中慢慢滋生。
当手术室的灯终于熄灭,顾北方被护士推出手术室时,右臂位置空荡荡的纱布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雪儿立刻扑到病床边,看着丈夫苍白如纸的脸,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她听见他微弱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雪儿...图纸...在包里...”
她颤抖着打开他随身携带的工作包,里面是冰雪艺术中心的设计图,图纸上还沾着点点血迹。在图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是顾北方的笔迹:“献给雪儿——我的北国春天”。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她俯身在他耳边,声音轻柔却坚定:“北方,我们要去BJ了。你一定要好起来,我们的冰雪艺术中心还没建成,《冰城情焰》还在等你完成。你答应过我,要陪我一起看遍北国的春天,你不能食言。”
这时,一名护士匆匆送来一份加急血液检测报告。医生接过报告,快速翻看后,脸色突然大变:“不好!患者的血红蛋白还在持续下降,必须立即输血!但他是RH阴性AB型血,这种血型非常稀有,我们血库的库存已经不足了!”
“我是RH阴性血!”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走廊传来。冰雪大世界组委会的一位工作人员快步走上前,挽起袖子,眼神坚定,“医生,抽我的!多少都可以!我一直想感谢顾老师对我的指导,现在终于有机会了!”
“我也是!我是RH阴性A型血,能不能配型?”另一个声音响起——是闻讯赶来的冰雕协会会员,他身后还跟着一群人,都是顾北方的朋友和弟子。
“我来试试!”“算我一个!”“顾老师是个好人,我们一定要救他!”
一时间,抢救室外的走廊上排起了长长的献血队伍。看着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他们眼中都带着关切与真诚,雪儿深深鞠了一躬,泪水再次夺眶而出。这一次,是感动的泪,是温暖的泪。起身时,她的目光已经无比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她拿出手机,快速发出两条信息:
一条给苏晴:“宏图建材的证据,还有赵文博的相关资料,拜托你帮忙收集整理,我们不能让北方白白受伤。”
一条给专案组负责人:“我这里有一些关于宏图建材和赵文博的线索,请求作为证人配合调查,希望能尽快将凶手绳之以法。”
发完信息,她回到病房,轻轻握住丈夫仅存的左手。他的手冰凉,她用自己的手心紧紧包裹着,试图传递给她温暖与力量。她俯在他耳边,轻声却无比坚定地说:
“北方,这一次,我们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更好。我们会治好你的病,重建我们的事业,还要让所有伤害我们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你放心,有我在,有这么多关心我们的人在,我们一定能闯过这一关。”
窗外,哈尔滨今冬第一场大雪悄然飘落。大片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城市的喧嚣与血迹,给这座冰城披上了一层洁白的外衣。但这白雪,却盖不住正在凝聚的力量,盖不住人与人之间流淌的温情。冰雪之下,暖流暗涌;绝望之中,生机萌动。这场突如其来的雪崩,虽然给他们带来了沉重的打击,却也让他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力量。他们知道,未来的路注定充满坎坷,但只要彼此相依,只要心中有爱与希望,就一定能走出黑暗,迎来属于他们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