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墨痕清晨的哈尔滨,天光熹微,寒气如同一层薄纱,笼罩着尚未苏醒的城市。雪儿一夜未眠,眼下的青晕是心中惊涛骇浪的唯一印记。

餐桌上,顾北方正兴致勃勃地规划着今天的工作,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活力与激情。“今天‘鲜晶盒’的第一版原型机就能出来了,小张他们已经做好了最后的调试。下午,我会和‘宏图建材’的负责人敲定地基浇筑的具体方案,一切都在按计划,不,是超计划进行!”

他端起牛奶,一饮而尽,动作豪迈而充满力量。然而,雪儿的目光,却落在他端着杯子的右手上。那只曾经能雕刻出世间最精美冰雕的手,此刻,在端起杯子时,有了一个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仿佛那杯牛奶,有千钧之重。

“北方,”雪儿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用尽量平和的语气问道,“你昨晚……睡得好吗?”

“好极了!一想到我们的梦想就要实现,我兴奋得几乎没怎么睡,但现在精神好得很!”他哈哈一笑,站起身,拿起外套准备出门。就在他抬手穿外套的瞬间,雪儿清晰地看到,他衬衫袖口下,那块青黑色的“墨痕”似乎比昨天更大了一些,边缘还泛着不祥的暗紫色。

“你的手……”她忍不住开口。

“哦,老毛病了。”顾北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轻松地甩了甩手腕,“可能是最近画图太多,有点劳损。没事,活动一下就好了。”

他俯身,在雪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又亲了亲正在喝粥的念雪和摇篮里的星瑶,然后带着一身寒气与意气风发,推门而去。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雪儿的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

劳损?她绝不相信。一个经验丰富的冰雕师,对自己的身体控制有着近乎本能的精准,怎么会因为“劳损”而出现如此诡异的瘀伤?而且,她想起,最近他流鼻血的次数也多了起来,每次他都只说是天气干燥,上火。这些零散的、被他轻描淡写带过的细节,此刻像一根根尖锐的冰锥,刺向她最不愿触碰的猜想。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钱老发来的加密信息。

雪儿颤抖着手点开,屏幕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让她从头凉到脚。

“雪儿,你预感的没错。这家‘宏图建材,问题很大。

1.成立时间:公司成立于八个月前,恰好在林建东倒台之后。它的注册地址是一个虚拟办公位,电话是转接号码。

2.**资金来源**:初始注册资本来自一家开曼群岛的离岸信托,经过三层股权穿透,最终指向了一个无法查实的个人账户。但我在其中一层,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赵文博。林建东当年的首席财务官,一个极擅长资本运作和隐匿踪迹的‘影子’。

3.人员背景:法人代表和监事都是社会闲散人员,名下无任何资产,像是被推到前台的傀儡。但公司的技术顾问,却是一个叫‘王工’的人,我查到,此人是林建东早年起家时一个建筑公司的总工,因重大工程事故被吊销执照,后销声匿迹。

4.关键证据:我托一个老关系,查了他们最近的一批‘合格’建材的内部检测报告副本。报告的编码和公章都天衣无缝,但报告的数据模型,与国标有一个微小的、但致命的偏差。这个偏差,普通人看不出来,但对于我这种和老基建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来说,它意味着——偷工减料,而且是针对特定承重结构的、精心设计的偷工减料。

雪儿,这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这是一个蓄谋已久的、针对北方的复仇陷阱。‘宏图建材’就是赵文博为北方量身定做的一件凶器。你千万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我会从外围继续搜集证据,但你需要阻止北方,立刻停止和这家公司的一切合作!”

雪儿的指尖冰凉,手机几乎握不住。赵文博……这个名字她依稀记得,是当年在顾北方与林建东对峙时,那个始终站在林建东身后,眼神阴鸷如鹰的男人。

他回来了。用一种更隐蔽、更恶毒的方式,回来了。

她立刻给顾北方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雪儿?怎么了?我正开会呢。”顾北方的声音有些嘈杂,带着些许不耐烦。

“北方,你先别和‘宏图建材’签合同!”雪儿的声音急切而颤抖,“我查了这家公司,他们是林建东的人,是个陷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顾北方压低声音的、带着责备的语气:“雪儿,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我这里还有‘宏图’的赵总在,你让我怎么下台?这些都是钱老告诉你的?他是不是太敏感了?我自己的项目,我有分寸!”

“不是敏感!是证据!他们……”雪儿还想解释。

“好了好了,”顾北方打断了她,“先这样,会议很重要,晚点回家再说。”说完,他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雪儿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不信她。他的自信,他的骄傲,此刻变成了蒙蔽他双眼的浓雾,也变成了隔绝她所有警告的冰冷高墙。

她不能坐以待毙。她知道,直接的对峙已经无效。她必须拿出让他无法反驳的、物理性的证据。

她的目光,落在了实验室角落里那些来自“宏图建材”的样品上。

她换上外衣,将星瑶托付给闻讯赶来的钱老夫人,然后抱着一个装着“宏图建材”混凝土样品的箱子,驱车前往哈尔滨理工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她动用了自己作为植物学家的身份,以及顾北方妻子的名义,请求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对这份样品进行一次加急的、非官方的“极限压力测试”。

“顾太太,我很好奇,是什么让您对一块普通的混凝土这么上心?”老教授推了推眼镜。

雪儿深吸一口气,看着教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它可能关系到我丈夫的性命,和他一生的心血。”

等待结果的时间,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雪儿坐在实验室外的长椅上,脑海里不断回响着顾北方挂断电话时那不耐烦的语气,和他手臂上那块越来越深的“墨痕”。

两条线索,在她脑海中疯狂地交织。外部的阴谋,已经清晰可见。而内部的隐疾,却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让她恐惧。她突然想起,顾北方常年与各种制冷剂和化学试剂为伴,那些东西的说明书上,都印着“长期接触可能导致造血系统障碍”的警示。他总说防护措施做得很好,可那些日积月累的、看不见的伤害,会不会已经在他体内,埋下了更致命的种子?

那块瘀伤,真的是磕碰的吗?还是……他的身体,已经脆弱到连轻微的碰撞都无法修复,内部正在悄悄“崩塌”?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得她浑身发冷。

“顾太太,”实验室的门开了,老教授拿着一份报告,脸色凝重地走了出来,“结果出来了。这块样品,在模拟零下三十度到常温的反复温差环境下,抗压强度衰减了70%。如果用这种材料做地基,哈尔滨一入冬,不出两个月,就会发生结构性垮塌。”

雪儿的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最坏的可能,变成了最残酷的现实。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疯狂地响了起来。是顾北方的徒弟小张打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恐:

“师母!不好了!出事了!老师……老师他……在工地上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