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深夜的“小心冰”信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顾北方心底漾开一圈微澜后，便迅速沉底，被眼前愈发浓郁的岁末暖意所覆盖。他将其归咎于某些不甘心的、林建东旧部的无聊伎俩，或是纯粹的误发信息。在雪儿明媚的笑容和日益浓厚的年节氛围里，他不愿，也认为没有必要，让这点微不足道的阴影去破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春节的脚步日益临近。哈尔滨的大街小巷张灯结彩，红灯笼挂满了光秃秃的枝桠，与皑皑白雪交相辉映，别具一番北国风情。中央大街上的商家吆喝声都带着几分喜庆，秋林公司里挤满了购置年货的人群，空气里混合着红肠、大列巴和糖果的香气。
顾北方和雪儿最终决定，这个春节就留在哈尔滨。一是雪儿年前公司项目收尾工作繁忙，难以抽出长途奔波的时间；二来，他们也想过一个纯粹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带着北国风味的团圆年。
置办年货成了他们的一大乐事。周末，两人裹得严严实实，像两只笨拙又快乐的熊，穿梭在熙熙攘攘的透笼街市场。雪儿对北方各种冻梨、冻柿子、粘豆包充满了好奇，每样都要买点尝尝。顾北方则负责挑选对联、福字和鞭炮，他选的对联字迹苍劲有力，内容却带着对来年安稳生活的朴素祈愿。
“这个，‘平安二字值千金，和顺满门添百福’，好不好？”顾北方拿起一副对联，征询雪儿的意见。
雪儿凑过去看，点点头：“好！就要这个！平安和顺，比什么都强。”她挽住他的胳膊，仰头笑道：“顾大师现在选对联都这么有水平了？”
顾北方眼底含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近朱者赤嘛。”
“就是你嘴会说。”雪儿娇嗔地用手掌推了他一下说道。
“哈哈！”
“咯咯！”
好一个美妙瞬间。
市场里人声鼎沸，呵出的白气汇成一片温暖的雾。他们在一个卖冰糖葫芦的摊前停下，顾北方给雪儿买了一串最大、糖壳最脆的山楂葫芦。雪儿咬得咯嘣响，冰凉的酸山楂和甜脆的糖衣在口中交融，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顺手将第一颗递到顾北方嘴边。顾北方就着她的手咬下，酸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看着她在人群中雀跃的样子，只觉得周遭所有的喧嚣都化为了背景音，唯有她的笑容清晰而明亮。
年三十这天，雪儿特意请了半天假。两人一起将工作室精心布置了一番。大红的福字倒贴在门上，窗玻璃上贴着精致的雪花窗花，是雪儿跟着楼下邻居老太太现学的，虽然剪得有些歪歪扭扭，却充满了心意。顾北方则将工作室收拾得格外整洁，那套父亲留下的绘图工具被他擦拭得锃亮，郑重地摆在显眼位置。
傍晚，两人系上围裙，一起在厨房里忙碌。顾北方负责技术难度高的，比如片鱼、切肉，刀工精准利落；雪儿则负责洗菜、调馅，准备包饺子。面和得不软不硬，馅料调得咸淡适中，是顾北方记忆里母亲调出的味道。两人一个擀皮，一个包，配合渐渐默契。雪儿包出的饺子一个个圆鼓鼓像元宝，顾北方包的则边缘更薄，形态更挺括，各有特色。
“你看你包的，像小冰山。”雪儿拿起一个顾北方包的饺子，打趣道。
“你的像南方的汤圆。”顾北方回敬，语气里带着纵容。
“那正好，南北结合，天下无敌！”雪儿得意洋洋。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开始响起，空气中弥漫开硫磺特有的年味。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春节联欢晚会，虽然他们看得并不专注，但那熟悉的声音和画面，为这个小家增添了无尽的烟火气。
当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配上几样精心烹制的菜肴，还有顾北方特意买的哈尔滨啤酒，小小的餐桌瞬间被幸福填满。他们举杯相碰。
“顾北方，新年快乐！”雪儿的脸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星辰，“祝你的《融》系列大获成功，祝我们北欧之行一切顺利，祝我们……永远像现在这样！”
顾北方看着她，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占据。他举起杯，与她轻轻一碰，声音低沉而郑重：“新年快乐，雪儿。祝你……永远快乐。”
简单的祝福，却蕴含了千言万语。一顿年夜饭，吃得温馨而漫长。他们聊着过去的这一年，惊心动魄也好，平淡温馨也罢，最终都化为了彼此眼中庆幸与珍惜的光芒。
守岁的时候，雪儿靠在顾北方怀里，看着窗外夜空中次第绽放、绚烂夺目的烟花，将冰雪覆盖的城市映照得如同琉璃世界。
“真美啊。”她轻声感叹，“感觉好像把过去所有不好的东西，都随着这些烟花炸掉，消散了。”
顾北方收紧手臂，下颌蹭了蹭她的发顶。“嗯，都过去了。”
新年的钟声敲响时，全城的鞭炮和烟花达到了高潮，震耳欲聋，仿佛要将整个天空点燃。在这片喧闹的祝福声中，顾北方低下头，吻住了雪儿。这个吻，带着饺子的余香、啤酒的微醺和烟花绽放的热烈，是告别，更是开启。
大年初一，两人睡到自然醒。按照北方的习俗，吃了新年第一顿饺子后，他们决定去江边走走。松花江面依旧冰封如镜，但岸边的柳树枝条似乎已透出些许不易察觉的柔韧。不少市民在江面上玩耍，抽冰尜、滑冰车，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顾北方和雪儿手牵着手，沿着江岸慢慢走着，呼吸着清冷而新鲜的空气，看着眼前一片祥和热闹的景象，只觉得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等从北欧回来，”顾北方忽然开口，目光望向江面远处，“我们换个地方住吧。找个阳光好一点的房子，带个小院子，你可以种你喜欢的花。”
雪儿愣了一下，随即心头一暖。他知道她偶尔会想念南方的阳光和花草。“好啊！”她用力点头，眼中满是憧憬，“那我们得好好规划一下，院子不能太大，不然收拾起来麻烦……”
他们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未来房子的细节，仿佛那美好的蓝图已经近在眼前。
然而，就在他们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构想中时，顾北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冰面，注意到不远处几个正在用冰凿取冰的人旁边，似乎有一小块冰面颜色略深，与周围不同，像是……曾经碎裂后又重新冻结的痕迹？他微微蹙眉，但并未深想，只当是游人活动造成的正常现象。那个“小心冰”的念头再次一闪而过，很快又被雪儿关于院子里是种玫瑰还是蔷薇的讨论所打断。
年关岁暖，爱意正浓。他们携手走在冰封的江面上，脚下是坚实的冻土，前方是充满希望的未来。那些潜藏在冰层之下的、细微的、不和谐的声响，在此刻浓得化不开的幸福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但他们并不知道，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即便被新雪覆盖，也终有再次显现的一天。只是此刻，阳光正好，岁月安然，谁又愿意去预见那遥远的、可能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