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意外之选

裴璟气冲冲地走了,他的背影刚消失在门口,原本热闹的宾客们瞬间安静下来,气氛诡异得让人窒息。大家纷纷找借口告辞,红烛仍高高燃着,火苗跳跃,蜡泪在烛台上堆积如山,像凝固的血泪。沈安梨慢慢松开挽着宗萧然的手,转身正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像刚才那出闹剧跟她没关系似的:“宗公子,这场戏演完了,咱们可以谈谈条件了。”

宗萧然低头看着她,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睛里闪烁,嘴角还是那副玩味的笑,但眼底多了一丝认真。他问:“哦?沈大小姐想怎么谈?”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新房里的红绸被夜风吹得飘动起来,沙沙作响,仿佛预示着这场荒唐婚姻下,暗潮已经涌动。

大堂里,最后几个宾客也匆匆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显得又仓促又尴尬。仆人们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收拾着桌上的残局,谁都不敢多看这对“新人”一眼,怕惹上麻烦。

沈老将军独自坐在主位上,闭着眼睛,胸膛却起伏不停,显然在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愤怒。

沈安梨敏锐地捕捉着周围的气息,有残留的酒气、女眷们的脂粉香,还有红烛燃烧时那带着暖意的焦油味。她甚至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议论声,宾客们出了沈府大门,说话也大胆了起来:“啧啧,沈家大小姐是不是疯了?”“放着裴小将军不要,选了个草包……”“沈家这次可丢人丢大了。”

“祖父。”沈安梨定了定神,走到沈老将军面前,恭敬地行了个礼。

沈老将军缓缓睁开眼睛,他那双曾经在战场上锐利如鹰的眼睛,布满血丝,显得疲惫又沧桑。他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孙女,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安梨,你……”老人声音沙哑,“你知道你今天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吗?”

“孙女知道。”沈安梨抬头,迎着祖父复杂的目光,很坚定,“这意味着沈家的面子保住了,裴璟的羞辱没起作用,更意味着——”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坚决,“意味着孙女能自己选未来的路了。”

沈老将军盯着她看了好久,久到烛火都噼里啪啦响了几声。最后,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罢了。”老人摆了摆手,声音满是疲惫,“事已至此,多说也没用,木已成舟。”他转向宗萧然,目光变得锐利,带着战场上的杀气:“宗公子——”

宗萧然感受到那股气势,收敛了些随意。

“不管你今天是真心还是假意,是一时冲动还是另有目的。”沈老将军一字一顿地说,“既然你娶了我沈家的女儿,从现在起,你就得护她周全。要是让我知道你欺负她,哪怕你是宗家嫡子,哪怕宗家势力大,老夫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放过你!”

这话分量极重,周围的空气都好像凝固了。

宗萧然收起玩世不恭的样子,郑重地拱手行礼,认真地说:“沈老将军放心,晚辈既然娶了安梨,自当护她一生,绝不负她。”

“哼。”沈老将军冷哼一声,显然不太相信,但也不再多说,转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他的背影比平时更佝偻,每一步都像踩在大家心上。

大堂里只剩下沈安梨和宗萧然,还有几个埋头不敢抬头的仆人。

“都退下吧。”沈安梨平静地吩咐。

仆人们像得了大赦,赶紧退了出去。厚重的木门关上,“吱呀”一声,隔绝了外面的喧嚣。现在,大堂里就他们两人,还有那八十一路红烛,把大堂映得通红。

烛火跳动,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就像他们捉摸不定的命运。

沈安梨转过身,又打量起宗萧然。他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宗家最不成器的嫡子,整天在花街柳巷瞎混,斗鸡走狗,名声差得很。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宗萧然,眼神清明,姿态从容,眉宇间还有一丝锐气,哪有半点传闻中纨绔子弟的样子?

“宗公子,你为什么答应?”沈安梨不喜欢拐弯抹角,直接问道。

宗萧然挑了挑眉,走到一张铺着锦缎软垫的椅子前坐下,姿态随意却不失礼:“沈大小姐当着满朝文武、这么多宾客的面,放着裴小将军不选,选了我,我要是拒绝,岂不是太不懂风情,让美人难堪?”他调侃着,想缓和一下气氛。

沈安梨接着提出了自己的条件:“我觉得,咱们就做一年名义上的夫妻。这一年里,你别干涉我的决定,也别限制我的自由,咱们各干各的,互不打扰。一年后,咱们和离,以后男婚女嫁,互不相欠。”宗萧然听了,笑着说:“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沈大小姐算盘打得挺精啊。那我能得到啥好处?”

沈安梨早有准备:“沈家会给你补偿,金银、田产,或者你想要的官职,只要沈家能办到,你尽管提。”

宗萧然摇摇头,笑着说:“沈大小姐,你太小看我了。我宗家啥没有,金银田产对我来说就是浮云,官职我想要也有办法弄。这些条件打动不了我。”

沈安梨心里一沉,问:“那你想要啥?”

宗萧然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我想要什么……说不定我想要的就是沈大小姐你这个人呢。”

沈安梨心里一惊,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冷冷地看着他。

宗萧然哈哈一笑:“逗你呢,看把你吓的。”他收起笑容,靠在椅背上,眼神变得深邃,“我的条件很简单,这一年里,你得配合我,在外人面前咱们得是恩爱夫妻。其他的……我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告诉你,行不?”

沈安梨皱了皱眉,觉得这条件太模糊看着宗萧然的眼睛,知道再问也没用。

“可以。”她权衡了一下,点了点头,“但你不能提违背我原则的要求。”

“一言为定。”宗萧然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那么,沈夫人,咱们是不是该入洞房了?”他语气又带上了戏谑。

沈安梨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搭了上去。他的掌心温热,还有点薄茧,不像养尊处优的公子。

这场荒唐的婚姻,就在八十一路红烛的见证下开始了。未来是好是坏,谁也不知道。但沈安梨知道,她的复仇之路,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身边这个男人,是敌是友,是帮手还是阻碍,一切都是未知数。

两人签的契约里写着:婚姻期限一年,从今天算起;公开场合,两人要像恩爱夫妻一样,维护彼此声誉;私下里,互不干涉对方自由,谁也不能强迫谁做不愿意的事;宗萧然要保障沈安梨的安全,必要时提供支持;沈安梨一年内不能做损害宗家声誉的事;一年期满,双方没意见可以续约或者和平和离,要是一方违约,另一方有权提前终止契约。

沈安梨看着契约,目光停在了最后一行小字上:附加条款——若沈安梨愿意,宗萧然可协助其达成任何合理目标,包括报复裴璟。

看到“报复裴璟”这几个字,沈安梨心里一紧,她抬头指着那行字,声音有点发紧:“这啥意思?”

“字面意思。”宗萧然神色平静“我之前说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要是信得过我,把你和裴璟的恩怨告诉我,我能帮你。”

“我不需要!”沈安梨立刻拒绝,心里又惊又警惕,“把这条去掉!”她觉得自己的事自己解决,不需要别人插手,尤其是宗萧然这种让人摸不透的人。

宗萧然深深地看着她,看了好久,久到沈安梨都快撑不住他的目光了,才点点头。烛光在他眼里一闪,有什么情绪很快就消失了。

“好。”他说着,拿起笔把那字划掉了。然后,他在契约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写得龙飞凤舞,很有气势。

沈安梨接过笔,手指有点抖。她深吸一口气,在契约另一边一笔一划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字写得工整清秀,透着一股倔强。

契约一式两份,两人各收一份。宗萧然把自己那份折好,小心地揣进怀里,然后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不知道在想啥。

“今晚我睡榻上。”他突然说,声音很平静。

沈安梨一愣,她本以为宗萧然会要求同床,哪怕做做样子。没想到主动要睡硬邦邦的榻。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问完又觉得多余。

宗萧然慢慢转过身,烛光映着他的侧脸,轮廓清晰又好看。

“因为我说过,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这事也一样。”他声音很轻。

说完,他走到榻边,和衣躺下,还特意背对着她,摆明不想交流。

沈安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有疑惑、不解,还有警惕,但也有一丝她不想承认的感激。

她默默地走到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喜被。丝绸凉凉的,上面绣着并蒂莲,寓意夫妻恩爱。可这对她来说,既可笑又讽刺。

她脱下外衣,叠好放在凳子上,吹灭了几盏离床远的蜡烛,只留床边一盏。然后她掀开被子躺下,被子里还有阳光和熏香的味道,本该让人安神,却让她更清醒。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的虫鸣声。沈安梨闭上眼睛想睡觉,可脑海里全是前世的画面,烈火、裴璟的笑脸,还有宗萧然站在高台上的样子……

她猛地睁开眼睛,额头冒出冷汗。月光从窗棂照进来,一片银白。她转头看向榻上的宗萧然,他背对着她,呼吸均匀,好像睡着了。

但沈安梨觉得他没睡,因为他的肩膀还是紧绷着,这是习武的人才有的习惯,睡觉时也会保持警惕。

她又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想那些糟心事。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精神,为复仇做准备。至于宗萧然……不管他接近自己啥目的,至少现在,他是自己名义上的丈夫,是盟友。

她告诉自己,一年时间,应该够了。窗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悠长又寂寥,夜还长着呢……

有一天,宗萧然突然对沈安梨说:“我要你,不是名义上的宗家少夫人,是要你做我真正的妻子。”

沈安梨“噌”地一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声音,打破了沉默。

“不可能。”她声音冷得像冰,“宗公子,这场婚姻就是权宜之计,你都清楚,别再说这些没用的话了。”

“权宜之计?”宗萧然重复着,尾音上扬,带着玩味,“沈大小姐,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选了我,拜堂成亲,现在整个京城都知道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你觉得一年后和离,别人会怎么看你,怎么说沈家?”

他一步一步走到桌边,每一步都像踩在沈安梨心上。

“一个被未婚夫抛弃,匆匆嫁人,一年后又和离的女子,在京城里还有立足之地吗?沈家势力再大,人言可畏啊。你祖父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你父亲又在边关,你真要为了自己一时痛快,让他们丢脸吗?”

沈安梨攥紧了袖子里的手指,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她知道萧然说的是事实,这个时代对女子很苛刻,今天的事已经让沈家丢脸了,要是和离,流言蜚语会把她淹没。

“那又怎样?”沈安梨抬头,目光锐利,“我做事问心无愧,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你可以不在乎,但沈家在乎你祖父更在乎。”宗萧然这句话戳中了沈安梨的软肋。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未来和能不能再嫁,但不能不在乎沈家,不在乎祖父。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个灯花。两人对峙着,空气都凝固了。

过了一会儿,宗萧然笑了笑,这笑容让沈安梨心里松了一下。

“这样吧,咱们各退一步。一年之约不变,这一年里,你在外人面前要做我合格的妻子。私下里,你想干啥就干啥。要是你愿意,告诉我你为什么恨裴璟,说不定我能帮你。”

沈安梨皱着眉,不太明白:“什么意思?”

“就是在公开场合,咱们要像寻常夫妻一样恩爱,你得陪我参加各种宴会,给我留面子。我也会护着你,不让人欺负你。私下里,你想干啥都行,练武、读书、画画、弹琴都行。”宗萧然解释道。

沈安梨心里一惊,他怎么知道自己恨裴璟?她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在金銮殿上的表现,别人顶多觉得是被背叛后的愤怒。恨是更深的情感,她一直藏在心里。

“我不恨他,我只是厌恶他的背叛。”沈安梨垂下眼睛,掩饰着内心的波澜。

“是吗?”宗萧然看着她,眼神深邃,“可你看他的眼神,不只是厌恶,简直像要把他千刀万剐。”

沈安梨沉默了。她没想到宗萧然这么敏锐,自己看到裴璟时的恨意,她好不容易才压下去。

“这是我的事,和你无关。”她过了好久才开口,声音有点沙哑。

“现在有关了。”宗萧然逼近一步,语气强硬,“从进宗家大门,拜了天地,你就是我妻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沈安梨看着他,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复杂危险。他看似给了她选择,其实在引导她。

“如果我不同意呢?”沈安梨扬起下巴,不肯示弱。

“那咱们现在就写和离书。”宗萧然无所谓地摊开手,但语气有逼迫的意味,“沈大小姐,你想清楚,你在金銮殿上的事估计传遍京城了。要是今晚就和离,明天沈家就是京城的笑柄。你祖父让我护你周全,要是我一夜都护不住,他会怎么想?”

沈安梨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前世的画面,火光、疼痛、裴璟的脸,还有宗萧然模糊的身影……

她睁开眼睛,眼神清明。

“好。”她声音疲惫但坚定,“我答应你。一年之约不变,这一年里,我在外人面前做你合格的妻子。但你得记住,私下里不能强迫我做任何事。”

“君子一言。”宗萧然伸出手,掌心向上。

沈安梨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还有薄茧,不像富贵公子的手。她确定宗萧然不是表面那么纨绔。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伸出手放在他掌心,掌心相触,一股温热传来,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驷马难追。”宗萧然握住她的手,笑容好像真诚了些,“那么,夫人,咱们去新房吧。”

新房在沈府东院,虽然说是临时收拾的,但啥都不缺。大红喜被铺得平平整整,鸳鸯枕头并排着,桌上放着合卺酒的玉壶金杯,满屋子的红绸和囍字,把屋子映得喜气洋洋,但这喜气暖不了沈安梨的心。

青衣在屋里等着,看到她进来,眼睛一下子红了。

“小姐……”她哽咽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安梨心里也难受,但还是淡淡地说:“下去吧,今晚不用你伺候了。”

青衣不放心地看了眼宗萧然,最后还是退了出去,轻轻关上门。

门“咔嗒”一声关上,新房里就剩他们两人了。红烛烧得正旺,烛光把房间照得暖红,光影在墙上摇曳。空气中有新家具的清香,还有一丝檀香味,安静又悠远。窗外偶尔传来虫鸣声,让屋里更安静,能清楚地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宗萧然先动了,他走到桌边,拿起酒壶,往两个酒杯里倒酒。

“合卺酒。”他把一杯递给沈安梨,语气平淡,“这婚事特殊,但该有的仪式还是得有。”

沈安梨呆呆地接过酒杯,看着里面的酒。酒面映着烛光,也映出她疲惫的脸,眼里藏着警惕和茫然。

她的思绪飘回了前世,那时她和裴璟大婚,喝了合卺酒,满心欢喜以为找到了依靠,结果却是一场灾难。

“怎么?不敢喝?”宗萧然见她发呆,眉头微微一皱。

沈安梨回过神,看着他,眼神有些疏离:“宗公子,咱们不是说好了婚后互不干涉吗?这合卺酒不喝也罢”喝了只是更讽刺。

“这是仪式。”宗萧然坚持着,“喝了这杯酒,咱们的契约才算真正开始。”

他眼神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沈安梨沉默了一会儿,知道躲不过去了。她深吸一口气,举起酒杯。两只手臂交叉,按照礼把酒送到嘴边。酒液入口,先是辛辣,然后回甘。她喝得很快,像完成任务一样,一杯酒一饮而尽。

宗萧然喝得很慢,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看得沈安梨有些不自在。

两杯酒喝完,酒杯轻轻放在桌上。

“现在,”宗萧然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在桌上展开,“咱们签正式的契约。”

沈安梨看着纸上的条款,字迹工整有力,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不是临时写的。她仔细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