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红烛燃尽

红烛高高燃着,烛泪如血般一滴滴坠落在描金烛台上,凝结成暗红的琥珀。沈府大堂里,八十一对龙凤红烛烧得正旺,把整个厅堂照得亮如白昼,连墙角的阴影都没处藏。宾客坐得满满当当,觥筹交错的声音一直没停。可那本该站在堂前和她一起的新郎官裴璟,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我,沈梨,就这么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傻站在这儿。这嫁衣是祖母亲手绣的,金线绣的凤凰跟活的似的,凤冠霞帔压得我脖子都快断了。镜子里我的脸,虽说长得挺清丽,可这会儿就像个精致的木偶一点生气都没有。我站得笔直,就像我爹当年在边关插下的那杆沈家军旗,任由周围那些窃窃私语像潮水似的冲过来又退下去,一遍遍地戳我的脸皮。

“都过了吉时三刻了吧?裴家那小子咋还不来?”“该不会是……悔婚吧?”“嘘!小声点儿!没瞧见沈老将军脸都黑了吗?”

宾客席里,那些平时跟我称姐道妹的贵女们,这会儿都恨不得把头埋到胸口,假装不认识我。反倒是那些一直嫉妒沈家兵权的文官家眷,眼角眉梢全是幸灾乐祸的劲儿,手里的帕子都快被她们绞出水来了。

我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悄悄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疼得钻心。一抬眼就能看见祖父,沈老将军,正端坐在主位上。老爷子一辈子都在打仗,当年在战场上杀过无数敌寇的手,这会儿死死抓着太师椅的扶手,指节都泛白了,好像要把那硬木扶手捏碎才甘心。我爹远在边关,这桩婚事全是祖父一手操办的。他老人家总说,女孩子家就得找个知冷知热的读书人疼着。

“安梨。”祖父的声音低沉得像庙里的钟,每个字都透着压不住的怒火,“再等一刻钟。”“是,祖父。”我应了一声,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吓一跳。

我抬起头,目光扫过满堂宾客。那些或同情、或嘲讽、或好奇的眼神,像细针扎在我脸上,火辣辣的。可我脸上还得挂着笑,得体又端庄的笑——这是将门之女沈安梨该有的气度,天塌下来,脊梁骨也不能弯。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跳了一下,映在我眼里,像两簇小火苗,忽明忽暗。时间就这么一点点过去,慢得像蜗牛。大堂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空气都快凝固了。那些原本幸灾乐祸的人,也都悄悄收起了那副嘴脸。这哪是简单的迟到啊,分明是把我们沈家的脸按在地上使劲摩擦,是对整个沈家的羞辱!开国将军府,世代忠良,镇守边关几十年,今天竟在满朝文武面前,让一个文官之子这么糟践!

“报——!”一个尖利的声音打破了大堂的寂静。有家丁跌跌撞撞地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封书信,脸色白得像张纸,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沈老将军猛地一拍扶手,“噌”地站了起来,声如洪钟:“何事如此惊慌?!”那家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像筛糠:“老、老爷,裴府……裴府派人送来书信,说……说裴公子他……”“说!”祖父一声厉喝,整个大堂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家丁颤抖着展开信纸,念出来的每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心上:“裴璟公子与沈府庶女沈婉儿情投意合,已于今晨私奔离京。此婚事作罢,裴家愿赔偿沈家一切损失……”

“轰——!”大堂里炸开了锅。“私奔?和沈府的庶女私奔?”“我的天爷!这裴璟也太胆大了!”“沈家这次可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像利箭一样射向我,那些目光里有怜悯,有嘲讽,有鄙夷,更多是看好戏的兴奋——高高在上的将门虎女,到头来竟被自己的未婚夫当众抛弃,还是跟自己的庶妹一起跑了。这可比听说书先生讲的戏文还精彩!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耳边嗡嗡作响,那些嘈杂的议论声渐渐远了,远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时空的记忆碎片,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还是红烛,还是喜堂,可地上却淌着鲜血,冰冷的刀刃就插在我的心口。裴璟就站在我面前,脸上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像淬了毒的刀子:“安梨,你还是太天真了。沈家的兵权,我要;沈家的荣耀,我也要。至于你……一个女人,也配执掌沈家军?”

然后,就是一剑穿心的剧痛。冷,好冷。身体越来越冷,眼前越来越黑……

“安梨!安梨!你咋样?”祖父焦急的声音终于把我从那片冰冷的黑暗里拉了回来。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彻底碎了。但紧接着,又有什么东西在废墟上重新凝聚起来,带着冰冷、决绝的光。

前世,今生。两世的记忆,在这一刻终于彻底融合了。我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被最信任的未婚夫背叛,被伪善的庶妹设计,被夺走兵权,最后像条狗一样惨死在沈家祠堂。我也记得自己是怎么重生的——在无尽的黑暗里,我发过誓,若有来生,我定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定要让那些背叛我、伤害我的人血债血偿!

而现在,机会来了。裴璟,沈婉儿……你们欠我的,这一世,我会连本带利,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我看着地上那封轻飘飘的信纸,忽然笑了。这一次,红烛不会再燃尽我的生命。

这一次,该轮到我亲手点燃复仇的火焰了。

“祖父。”沈安梨的声音清亮里带着股不容置疑的韧劲,硬是穿透了大堂里嗡嗡的嘈杂声,“婚事,照常办。”“你说啥?”上首的沈老将军,花白的眉毛猛地一跳,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整个人都愣住了。

满堂的宾客原本还在交头接耳,议论着新郎官裴璟迟迟不到的糗事,这下子也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一个个张着嘴,傻了眼。

沈安梨缓缓转过身,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临霜的翠竹。她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一张张或惊愕、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脸,最后稳稳地落在了大堂角落里那个姿态散漫、斜倚着廊柱的男子身上。

男子看着也就二十三四的样子,一身月白锦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蜜色的肌肤。他手里把玩着一只羊脂白玉酒杯,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杯沿,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慵懒。谁不认识他啊?京城有名的混世魔王,秦家那位嫡子,宗萧然。整天斗鸡走狗,泡在秦楼楚馆里,正事一件不干,是城里正经人家躲都躲不及的人物。

此刻,他正懒洋洋地靠在朱柱子上,好像眼前这场新娘被弃、沈家颜面扫地的闹剧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就是个恰好路过、进来喝杯喜酒的看客。

沈安梨深吸一口气,抬起手。那是一只纤细的手,手指白皙修长,这会儿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笔直地指向了角落里的宗萧然。“裴璟既不愿娶我,”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那今日,便请宗萧然公子做我沈安梨的夫婿!”

空气好像在这一刻凝固了,死一般的寂静,连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都听得清清楚楚。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脸上全是“你怕不是疯了”的表情。就连宗萧然本人,把玩着酒杯的手指也猛地停住了,酒杯停在离嘴唇寸许的地方,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漫不经心的桃花眼里,第一次真切地露出了错愕的神色,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不可思议的事情。

“安梨!你、你简直是胡闹!你疯了不成!”沈老将军终于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八仙桌,桌上的杯盘都震得叮当作响,他吹胡子瞪眼,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你知道你在说些啥浑话不!”“孙女清醒得很。”沈安梨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好像她说的不过是“今天天气不错”这么平常的话。“今日这场婚事,喜帖早已发遍京城,宾客也都来了。要是就这么算了,我们沈家不就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裴璟不来,婚事不能黄,换个人就行。”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萧然,那目光里没有丝毫羞怯,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坦然:“宗公子,小女子沈安梨,敢问一句,你可愿娶我?”

宗萧然挑了挑眉,慢悠悠地站直了身体。他随手把白玉酒杯搁在旁边的栏杆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然后,他迈开长腿,一步步朝着堂前走来。那身松垮的锦袍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摆动,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修长。明明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可不知为啥,当他一步步走近时,原本喧闹的大堂竟诡异地安静了下来,一股无形的压力悄然弥漫开来。

他在沈安梨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微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烛光摇曳,映照着沈安梨身上那身刺眼的大红嫁衣,凤冠霞帔,本该是女子一生中最光彩照人的时刻,此刻却透着一股悲壮。凤冠上垂下的珍珠流苏随着她轻微的呼吸微微晃动,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她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像上好的羊脂美玉,在烛光下透着近乎透明的质感,却又隐隐透出骨子里的那份坚韧。最让人心惊的是她那双眼睛——清澈,冷静,宛如寒潭,可那潭水深处却仿佛燃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焰,执拗而决绝。

“呵,”宗萧然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探究,还有几分说不清楚的兴味,“沈大小姐,你知道我是谁不?我是个啥样的人?”“自然知道。”沈安梨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京城第一纨绔,秦太尉家的嫡长子,宗萧然。年方二十四,至今未婚。好喝酒,好女色,尤其擅长骑射。哦,了,”她好像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去年还因为当街殴打礼部侍郎家的公子,被太尉大人禁足了三个月,对吧?”

她简直就像在背诵一篇烂熟于心的课文,语气平淡,没有丝毫鄙夷,也没有丝毫畏惧。

宗萧然眼里的玩味更浓了,他向前逼近一步,微微俯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一股淡淡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独特的冷香,萦绕在沈安梨鼻尖。他几乎贴着她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既然知道得这么清楚,那你还选我?沈大小姐,你这是图啥呢?”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沈安梨只觉得耳廓微微一热,却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微微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依旧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因为,今日在场的所有人之中,只有你,宗公子,敢娶我。”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面露尴尬、纷纷低头的宾客,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也只有你不在乎裴璟留下的这堆烂摊子,不在乎娶一个‘被退婚’的女子会给你带来啥流言蜚语。”

这话可真是直白,甚至有点残酷,一点情面都不留。满堂宾客的脸色那叫精彩。是啊,在场的适龄公子不少,可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出来?娶了沈安梨,就等于公然打了裴家的脸,等于蹚进了沈、裴两家的浑水,更等于要承受京城所有人的指指点点和背后议论。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划算。也就只有宗萧然这种不在乎名声、本就臭名昭著的纨绔子弟,才有可能……

宗萧然沉默了片刻,那双深邃的桃花眼紧紧盯着沈安梨的脸,好像要把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沈安的心都快沉到谷底了,久到沈老将军又要忍不住发作。

就在这时,宗萧然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同于之前的漫不经心,也不同于方才的玩味探究,而是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欣赏。“好。”他直,拍了拍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娶你。”

刚要平息下去的大堂瞬间又炸开了锅!这下子是真的彻底沸腾了!惊呼声、议论声、倒抽冷气声此起彼伏。“胡闹!简直是胡闹!”沈老将军气得吹瞪眼,指着宗萧然的鼻子,手都在抖,“宗萧然!你知道婚姻大事岂能这么儿戏!你……”“沈老将军息怒。”宗萧然转过身,对着沈老将军难得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礼,那姿态竟比平日里端正了许多。“晚辈虽然不成器,但也懂得一诺千金的道理。今日沈大小姐当众选婿,晚辈应下了,那便是应下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满堂震惊的宾客,嘴角勾起一抹桀骜不驯的弧度,朗声道:“至于旁人怎么说,怎么看……与我宗何干?”

这话狂妄得可以,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股理所当然的霸气,让人竟无言以对。

沈安梨怔怔地看着宗萧然的背影,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微微一动。这个男人,好像和传闻中有点不一样?

前世,沈安梨对宗萧然的印象,就“纨绔”俩字能形容。京城里关于他的传闻可多了去了。听说他整天斗鸡走狗、游手好闲,是个不学无术的主儿;听说秦家老爷子就是被他活活气死的;还听说他差点就被忍无可忍的家族扫地。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却和那些传闻对不上号。他穿着一身松垮的锦袍,领口微敞,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嘴角也总是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好像对啥都不太在意。然而,当沈安梨的目光碰到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时,心头却莫名一跳。那里面藏着的东西太深、太沉,是她看不懂的复杂。像是望不到底的深渊,幽幽地吸着人的心神;又像是缀满星辰的夜空,遥远得让人无法触及。

“祖父。”沈安梨猛地回过神,不再看他,转而面向主位上的沈老将军,“噗通一声直直跪了下去。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孙女不孝,今日……擅自做主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或惊愕、或鄙夷、或看好戏的神色,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道:“但今日之事,要是就这么算了,我沈家的颜面往哪儿搁?孙女……愿嫁宗萧然,以一年为期。一年之后,若双方都觉得不合适,便可好聚好散,和离便是,此后男婚女嫁,互不相干。”

这是她方才在屏风后短短片刻间就想好的万全之策。一年,她需要这一年的时间。足够她在这京城站稳脚跟,足够她暗中布局、积蓄力量,也足够她向那个狼心狗肺的裴璟讨回前世的血债!

至于身边这个“纨绔”夫君?呵,不过是她复仇之路上一个恰好出现、用来掩人耳目、过渡缓冲的最好掩护罢了。等她事成之后,自然会与他两清。

沈老将军看着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的孙女,浑浊的老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痛色,还有深深的无奈。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孙女了。平日里看着温顺听话,性子却倔得像头牛。一旦是她认定了的事情,十匹马拉着都休想让她回头。今日这场羞辱,要是不能妥善解决,沈家确实会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可……让他视若珍宝的孙女嫁给宗萧然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纨绔子弟……老将军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咳,老将军。”就在沈老将军内心天人交战、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温和而苍老的打破了凝滞的气氛。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须发皆白、身着紫色朝服的老者从宾客席中缓缓站起身来。此人正是当朝太傅,也是沈老将军相交多年的故交。

“今日之事,本是沈家与裴家的家事,老朽本不该多嘴。”太傅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目光落在沈安梨身上,带着几分疼惜与赞赏,“但安梨这孩子,自小是老朽看着长大的,她绝非冲动鲁莽之人。她既有此决断,心中必有她的道理。”

他顿了顿,话锋微微一转,看向宗萧然,语气客观了许多:“宗家小子,虽说外头名声不太好,但说到底,也是秦家正儿八经的嫡子。这婚事要是能成,至少……沈家的颜面是保住了。”

这话虽然说得委婉,给足了各子,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也只能将错就错,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沈老将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不容置疑的决然。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满是沉甸甸的无奈。“好。”他沉声道,声音带着久经沙场的沙哑与威严,“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如你所愿吧。”

说完,他将目光投向一旁始终看戏的宗萧然,冷冷道:“宗萧然,上前来。”

宗萧然挑了挑眉,好像对这结果并不意外。他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慢悠悠地走到沈安梨身边,和她并肩,也跟着跪了下来。

没有喜庆的新郎服,没有丰厚的聘礼,甚至连个像样的媒人都没有。可就在这满堂诡异的寂静,以及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被临时抓来充数的司仪咽了口唾沫,抖着嗓子,开始主持这场仓促得近乎荒诞的婚礼。“拜天地——”沈安梨和宗萧然依言同时躬身。烛火在跳跃,明明灭灭,映照着两人身上同样的红色衣袍。沈安梨微微侧头,能感觉到身边男子身上传来的气息。那气息很稳、很沉,带着淡淡的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完全不像个沉溺酒色的纨绔子弟该有的样子。她心中微微一动,却很快压下了那点异样。“二拜高堂——”两人转过身,齐齐面向主位上的沈老将军。老人依旧坐在那里,脊梁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永不弯曲的标枪,可沈安梨却看得真切,他那双紧紧握着扶手的手,指节泛白,正在微微地颤抖。那是心疼,也是……不舍。她的眼眶莫名地有些发热。“夫妻对拜——”司仪的声音再次响起。沈安梨深吸一口气,缓缓,与宗萧然面对面。隔着头顶红盖头垂下的细密流苏,她能模糊地看到他的脸。他的嘴角似乎依然挂着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可深邃的眼睛,在摇曳的烛光下,却显得异常认真,好像藏着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星空。

两人同时躬身,额头……几乎相触。近在咫尺的距离,让沈安梨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好闻的墨香,心跳竟莫名地漏了一拍。

就在那一瞬间,沈安梨的脑海里毫无预兆地炸开了一个画面——漫天飞雪,好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葬。视线所及之处,尸横遍野,殷红的血在白雪地上蜿蜒,触目惊心。宗萧然就站在她面前,一身玄色戎装溅满了斑驳的血污,手中那柄染血的长剑正稳稳地指着她的咽喉。他的眼神冷得像腊月寒冰,声音更是没有一丝温度:“沈安梨,你输了。”

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呼——”沈安梨猛地从蒲团上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像要跳出嗓子眼。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是什么?幻觉吗?还是……前世的记忆?可她分明记得,前世里她与这位权倾朝野的靖安侯宗萧然根本就没有任何交集。他怎么会……用那样冰冷的眼神对她说那样的话?

“成——”司仪拖长了调子的喊声如同惊雷一般,将沈安梨从那诡异的怔忡中猛地拽回现实。

偌大的喜堂寂静得可怕。没有预想中的欢呼,没有宾客的祝福,只有满座衣冠楚楚的人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与茫然。这场太荒唐、太突然了,突然得让所有人都懵了,不知道该咋办。

沈安梨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惊疑不定。指尖微微蜷缩,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不管刚才那画面是真是假,现在都不是追究的时候。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比如,演好这场。

“送入洞房——”司仪正准备高声喊出下一句,然而他的声音还未完全出口,大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焦灼气息。紧接着,“砰”的一声,喜堂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猛地从撞开。

一个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来人一身尘土,发丝凌乱,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怒容,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本该与沈家庶女沈婉儿私奔离京的、她的未婚夫——裴家大公子,裴璟!

他站在大堂门口,胸膛剧烈喘息着,目光像淬了火的刀子,恶狠狠地过满堂惊愕的宾客,最后定格在喜堂中央身着大红喜服的沈安梨和宗萧然身上。当他看清楚两人身上那刺目的红衣,以及他们刚刚拜过堂的姿态时,裴璟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好像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沈安梨!”裴璟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里压抑着熊熊燃烧的怒火,“这是啥意思?!”

沈安梨缓缓转过身,抬手自己掀开了头上的红盖头。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垂落,映衬着她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此刻,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四目相对。裴璟的眼中是震惊,是愤怒,是难以置信。而沈安梨的眼底却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那是前世今生的纠葛,是两世恩怨的沉淀,最终都化作了此刻冰冷彻骨的对视。

“裴公子不是已经与沈家小姐私奔了吗?”沈安梨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像一把无形的冰锥,直直刺向裴璟,“怎么,这才多久,就又回来了?是外面的世界不如京城里舒坦?”裴璟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像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羞愧难当他确实是打算私奔的,也确实带着那个娇滴滴的沈婉儿离开了京城。可谁知道,刚出城门没多远,他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他要是就这么一走了之,裴家与沈家的自然就彻底破裂了,到时候,父亲在朝中苦心经营的那些计划必然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所以,他回来了。他甚至还盘算着回来之后该如何安抚这个被他抛弃、肯定哭哭啼啼、六神无主的未婚妻沈安梨。却万万没有想到,他推开门看到的竟然是她与靖安侯宗萧然正在拜堂成亲的这一幕!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你……”裴璟伸出手指,颤抖着指向一旁的宗萧然,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抖得不成样子,“你就为了跟我置气,为了报复我,竟然嫁给了这个声名狼藉的纨绔子弟?沈安梨,你疯了吗?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的声音极大,像咆哮一般,在整个寂静的大堂里来回回荡,生怕别人听不见。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目光在沈安梨、裴璟和宗萧然三人之间来回逡巡,等着看好戏。这位裴大公子竟敢当众辱骂靖安侯是纨绔?胆子也太大了!

沈安梨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好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她看了很久,久到裴璟的怒火都快被她看得熄灭了,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美,美得像冰雪初融,瞬间点亮了整个大堂,惊心动魄。可要是仔细看,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她的眼底深处是一片万年不化的冰封寒意。

“裴璟。”她轻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你记住,这辈子,该后悔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该后悔的人,是你。

说完这句话,她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微微仰头,看向身旁的宗萧然,然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他的手臂。

这个动作让满堂宾客都彻底愣住了——即便是在民风相对开放的京城,一个未出阁的大家闺秀,尤其是将门之女,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亲昵地与男子挽臂?这简直是惊世骇俗!

宗萧然显然也没料到她会有这么一出,微微愣了一下,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桃花眼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他便回过神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眼底深处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他反手一握,牢牢地握住了沈安梨微凉的手,掌心温热,力道沉稳,了她无声的回应与支撑。

“裴公子。”宗萧然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带着平日里那股懒洋洋的调子,好像对眼前的闹剧毫不在意,可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入众人耳中,“今日,是我与安梨的大喜之日。你要是真心想来喝杯喜酒,我宗某自然欢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裴璟那张铁青的脸,嘴角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若是不想——”“那就请便吧。”

这话说得客气至极,可那送客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识的,就赶紧滚。

裴璟的脸色这下彻底黑如锅底了。他死死地盯着沈安梨,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莫名的恐慌。他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好像彻底失控了。

那个本该被他牢牢掌控在、温顺听话、任他摆布的沈家大小姐沈安梨,那个在他看来除了家世背景一无是处的未婚妻,此刻正站在另一个男人的身边,用那样冰冷陌生的目光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不,比陌生人还要冷。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又锐利得像出鞘的利刃,好像在看一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