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青帮介入

天刚蒙蒙亮,雨停了,法租界的街道湿漉漉的,倒映着灰白的天光。苏念青一夜未眠,眼底泛着血丝,但精神却异常清醒。他站在窗边,看着街对面的早点铺子支起油锅,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

陆曼丽醒来时,他已经在桌边摆好了简单的早餐——两个馒头和两碗粥。

“吃点东西,”他说,“今天会很漫长。”

陆曼丽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但偶尔还会隐隐作痛。“你昨晚没睡?”

“睡不着。”苏念青咬了口馒头,“我在想沈红说的话。‘影子’可能就在我们身边——你觉得会是谁?”

陆曼丽沉默片刻:“不知道。但我想起一件事。四年前,上海地下党被破坏那次,我父亲也差点被捕。他说是因为临时改变了会面地点才躲过一劫。现在想来,可能是有人暗中报信。”

“你父亲认识‘影子’?”

“也许。”陆曼丽低声说,“他很少提起那段时间的事,只说牺牲了很多人,有些同志死得不明不白。”

两人吃完早餐,开始检查武器。信天翁提供的两支勃朗宁手枪,每支配三个弹匣;两把匕首;还有两枚美制手雷。苏念青小心地将武器藏在西装内袋和特制的腰带里。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陆曼丽说,“日本领事馆的布局、安保情况、拍卖会的流程。”

“去霞飞路,”苏念青说,“那边有家照相馆,老板是我以前认识的人。他专门给租界里的达官贵人拍照,应该知道领事馆的情况。”

两人换上普通市民的装束,苏念青穿了件深色长衫,陆曼丽则是一身朴素的旗袍,外面罩了件棉袄。他们从旅馆后门离开,步行前往霞飞路。

早上的法租界已经热闹起来,报童在街头叫卖,电车叮当作响,黄包车夫拉着客人穿梭在人群中。经过一个报摊时,苏念青瞥见《申报》的头条:日本军方宣布将在华北举行大规模演习。

战争的气息越来越浓了。

霞飞路是法租界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两旁都是西式建筑,商店橱窗里陈列着进口商品。照相馆在一栋三层小楼的底层,橱窗里挂着几张大幅的人像照片。

推门进去,铃铛叮铃作响。店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显影液的味道。一个戴着眼镜的瘦小男人从柜台后抬起头,看到苏念青,愣了一下。

“陈先生?”男人试探地问。

“是我。”苏念青微笑,“老徐,好久不见。”

老徐急忙从柜台后走出来,看了看店外,拉下了卷帘门。“真的是你!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苏念青苦笑,“差点。”

老徐上下打量他,又看了看陆曼丽,压低声音:“你们怎么回上海了?现在风声很紧,戴笠的人到处在找共党分子。”

“我们需要帮忙。”苏念青直截了当,“今晚日本领事馆有个拍卖会,我们需要知道里面的布局和安保情况。”

老徐的脸色变了:“你们要做什么?那可是日本人的地盘!”

“只是打听消息。”陆曼丽柔声说,“徐老板,我们知道您经常去领事馆拍照,最清楚里面的情况。帮帮我们。”

老徐犹豫了。他是个胆小的人,四年前苏念青在上海活动时,曾多次利用他的照相馆传递情报,但他从来只做最低风险的事——洗照片、传口信,从不过问具体内容。

“老徐,”苏念青说,“我们不会连累你。只需要你画个草图,告诉我们守卫的位置、拍卖厅在哪里、有哪些出入口。”

老徐来回踱步,最终叹了口气:“好吧。但你们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说是我提供的消息。”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铅笔,开始画图。日本领事馆是一座三层西式建筑,主楼后面还有两栋附属楼和一个花园。拍卖会在主楼二层的宴会厅举行。

“正门有两个日本宪兵站岗,配步枪。侧门和后门各有一个。”老徐在图上标注,“宴会厅门口会有两个便衣,应该是特高课的人。拍卖开始后,楼梯口和走廊也会有人巡逻。”

“文物放在哪里?”

“通常提前一天运到,放在一楼的储藏室。”老徐指着一个位置,“这里有铁门,上锁,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人看守。”

苏念青仔细看着草图:“有没有其他进入的办法?比如通风管道、下水道?”

老徐想了想:“有。领事馆后面有条河,下水道通到河里。但那是十几年前修的,现在可能已经堵了。而且就算能进去,也会触发警报——日本人去年刚升级了安保系统。”

“谢谢。”苏念青收起草图,“还有一件事,你最近有没有听说过青铜鼎?商朝的,上面有铭文。”

老徐的表情变得古怪:“你们问这个干什么?”

“你知道?”

“上个月,有个日本学者来找我,让我拍了一批文物的照片,其中就有那个鼎。”老徐从文件柜里翻出一个信封,抽出几张照片,“就是这个。”

照片上的青铜鼎和沈红给的一模一样

“那个日本学者叫什么?他还说了什么?”

“叫松本一郎,东京帝国大学的教授。他说这个鼎是从河南盗掘出来的。”

“松本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拍完照他就回日本了,说下个月再来。”老徐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他走之前,有人来找过他。一个中国人,穿着西装,看起来很有身份。他们在里面谈了半个多小时。”

“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中等身材,右眼角有颗痣。”老徐想了想,“说话带点浙江口音。”

苏念青心中一震——这个描述,很像他父亲的一个故友,名叫陈默生,曾是上海地下党的重要成员,四年前突然失踪,所有人都以为他牺牲了。

难道陈默生还活着?难道他就是“影子”?

“老徐,”苏念青稳住声音,“今天我们来过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明白。”老徐点头,“你们要小心。最近上海不太平,不光是日本人,青帮的人也在活动。我听说杜月笙手下的人最近和日本人走得很近,可能要有大动作。”

离开照相馆,两人回到街上。苏念青心事重重,陈默生的出现打乱了他的思绪。如果“影子”真的是陈默生,那么很多事情就能解释通了——为什么地下党屡遭破坏,为什么叛徒总能提前获知行动计划。

“你在想什么?”陆曼丽问。

“我在想,也许我们一直找错了方向。”苏念青说,“‘影子’可能根本不是我们怀疑的那些人,而是一个早就‘死去’的人。”

话音未落,街道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着黑色短褂的男人推开行人,朝他们走来。为首的是个光头大汉,脸上有一道刀疤,腰间鼓鼓的,显然带着武器。

苏念青立即警觉,拉着陆曼丽转身,却发现后面也有三个人围了上来。他们被堵在了街道中间。

“两位,我们老板有请。”光头大汉粗声说,露出一口黄牙。

“你们老板是谁?”苏念青平静地问,手悄悄伸向腰间的枪。

“去了就知道。”光头使了个眼色,另外几个人迅速靠近。

苏念青估算着形势——对方七个人,都有武器,硬拼没有胜算。而且这是在法租界闹市,一旦开枪,巡捕房的警察几分钟内就会赶到。

“好,”他说,“我们跟你们走。”

光头大汉似乎有些意外他这么配合,但还是示意手下让开一条路。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街角,车窗贴着深色膜。

上车前,苏念青悄悄将一个纽扣大小的金属片扔在地上。如果“掌柜”或信天翁在监视他们,也许能看到。

轿车在法租界里绕了几圈,最后驶入一条僻静的小路,停在一栋西式别墅前。别墅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守卫,看到车来,打开了铁门。

别墅内部装修豪华,但风格混杂——中式红木家具搭配西洋吊灯,墙上挂着山水画和猎枪。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丝绸长衫,手里盘着一对玉球。他身后站着四个保镖,个个精悍。

苏念青认出了这个人——黄金荣,上海青帮三大亨之一,法租界巡捕房华捕出身,现在是上海滩最有势力的帮派头目之一。

“坐。”黄金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平和,却透着威严。

苏念青和陆曼丽坐下,保持警惕。

“两位最近很活跃啊。”黄金荣慢慢说,“先是在百乐门赌场见了‘红桃Q’,现在又打听日本领事馆的事。能告诉我,你们想干什么吗?”

苏念青心中一沉——他们的行踪完全暴露了。要么是赌场里有黄金荣的眼线,要么是“掌柜”或沈红出卖了他们。

“黄老板消息灵通。”苏念青不动声色,“我们只是做点小生意。”

“小生意?”黄金荣笑了,“跑到日本领事馆偷东西,这生意可不小。而且,你们知道那件青铜鼎是谁的东西吗?”

苏念青没说话,等他继续。

“那是我三个月前从一个盗墓贼手里买的,花了一百根金条。”黄金荣放下玉球,“结果刚运到上海,就被日本人‘借’走了,说是要研究。研究完了,居然要公开拍卖,让我自己花钱买回来。你们说,这合适吗?”

原来如此。青铜鼎的真正主人是黄金荣,日本人强取豪夺,现在又要他出钱买回自己的东西。以黄金荣的性格,绝不可能咽下这口气。

“所以黄老板找我们,是想……”

“我想请两位帮个忙。”黄金荣身体前倾,“既然你们打算进领事馆拿东西,不如顺手多拿一件。事成之后,我保证你们安全离开上海,另外再给五百根金条。”

“我们要是不答应呢?”

黄金荣身后的保镖同时掏出手枪。客厅里的空气骤然紧张。

“黄老板,”陆曼丽突然开口,“您既然知道我们在调查‘蓬莱’,就该明白我们不是普通人。杀了我们,您面对的就不只是日本人了。”

黄金荣眯起眼睛,重新打量陆曼丽:“小姑娘胆子不小。好,我换个说法——合作,大家都有好处。不合作,你们走不出这栋房子,而青铜鼎的秘密,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

“什么秘密?”

黄金荣示意保镖退下,从茶几抽屉里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卷竹简,已经发黑破损,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

“这是和青铜鼎一起出土的。”他说,“上面记载,周王室的秘密守护者,掌握着一处秘密金库的位置。金库里不仅有黄金珠宝,还有周武王灭商时缴获的一批重要文献,据说其中包含失传的《连山》《归藏》易书。”

苏念青接过竹简,仔细查看。文字古朴难辨,但“金库”“洛水”等字反复出现。

“盗墓贼只挖出了鼎和竹简,其他东西可能还在墓里,也可能早就失传了。但日本人显然知道更多——他们找那个鼎,绝不只是为了考古。”

“黄老板想让我们怎么做?”

“明晚的拍卖会,我会派人参加,抬高铁鼎的价格,拖住日本人的注意力。你们趁机进入储藏室,拿走铁鼎和另一件东西——”黄金荣又取出一张照片,“这个玉琮,和铁鼎是一起的,但被日本人分开放置了。两件东西,我都要。”

照片上的玉琮呈圆柱形,外方内圆,刻有精细的兽面纹。苏念青记得,这种玉器是古代祭祀用的礼器。

“事成之后,我们在哪里交接?”

“外滩十六铺码头,明晚十一点,我的船在那里等。”黄金荣说,“只要东西到手,金条和离开上海的船票,一并奉上。”

苏念青看了看陆曼丽,见她微微点头,便说:“好,我们答应。但我们需要装备和领事馆的详细平面图。”

“早就准备好了。”黄金荣拍拍手,一个手下提着一个皮箱进来,打开,里面是两套日本军官制服、证件、武器,还有一卷详细的建筑图纸。

“身份是日本陆军参谋部的特派员,检查安保。证件是真的,我花了大价钱搞来的。”黄金荣说,“储藏室的锁是德国最新型号,这是万能钥匙和开锁工具。记住,你们只有二十分钟时间,拍卖会开始后半小时,警卫会换班,那时警戒最松。”

苏念青检查了装备,点点头:“还有一个问题——你怎么保证我们不会拿了东西就跑?”

黄金荣笑了:“因为你们需要我。没有我的船,你们出不了上海港。而且,你们要找的‘影子’,我可能知道他是谁。”

苏念青猛地抬头:“谁?”

“现在还不能说。”黄金荣意味深长,“等东西到手,我自然会告诉你们。毕竟,做生意要讲诚信,不是吗?”

离开别墅时,天色已近黄昏。轿车将他们送回霞飞路附近,两人步行回到旅馆。

关上门,陆曼丽立即检查房间,确认没有窃听设备后,才低声说:“你觉得黄金荣的话有几分真?”

“关于青铜鼎和竹简,应该是真的。”苏念青摊开领事馆的平面图,“但他说知道‘影子’的身份,可能只是谈判筹码。”

“我们要相信他吗?”

“我们没有选择。”苏念青苦笑,“黄金荣、‘掌柜’、日本人、军统……所有人都想利用我们。我们只能在夹缝中求生存,找到对自己最有利的路。”

他指着平面图:“今晚的计划要调整。黄金荣的人会在拍卖会上制造混乱,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但我们要做两手准备——如果黄金荣失信,我们得有自己的退路。”

“什么退路?”

苏念青从皮箱底层取出一个小瓶,里面是透明液体:“信天翁给的,高效麻醉剂,一滴就能让人昏迷十分钟。如果我们被抓,就用这个。”

他又拿出两张船票:“这是从黑市买的,明晚十二点,去香港的货船。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可以在十一点完成交接,然后直接上船;如果不顺利,我们就自己走。”

陆曼丽看着他:“你早就计划好了?”

“在见到黄金荣之前就有了雏形。”苏念青说,“曼丽,这次任务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影子’可能正是想利用我们找到这个金库。”

“那我们该怎么办?”

“将计就计。”苏念青眼神坚定,“我们按计划拿走青铜鼎和玉琮,但不会交给黄金荣,也不会交给‘掌柜’。我们要自己找出真相,找出‘影子’,为所有牺牲的同志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