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上海法租界的霓虹灯在细雨中晕染成模糊的光斑。百乐门赌场的金字招牌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晃动的倒影,门口停着一溜黑色轿车,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弯腰为客人拉开车门。
苏念青站在街对面屋檐下的阴影里,看着赌场进出的各色人等。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握着一根文明杖——这是信天翁为他准备的新身份:香港来的富商陈明,做药材和古董生意。
陆曼丽挽着他的手臂,一袭墨绿色旗袍,外搭白色貂皮披肩,头发烫成时髦的大波浪,嘴唇涂着鲜艳的口红。她的伤已经基本愈合,但脸色依然有些苍白,妆容掩盖了疲惫。
“记住,”苏念青低声说,“我们是来见中间人的,不是来赌钱的。见到人,拿到情报,立刻离开。”
“我明白。”陆曼丽轻声回应,但她的手微微颤抖。
赌场是“蓬莱”在上海的一个重要联络点。根据信天翁的情报,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五,都会有一个代号“掌柜”的人在这里与各方势力接头,买卖情报,传递指令。而今天晚上,苏念青和陆曼丽要见的,就是这个“掌柜”。
他们的目标不是“掌柜”本人——那个人太狡猾,从不直接露面——而是“掌柜”的一个助手,一个在赌场做荷官的女人,代号“红桃Q”。通过她,他们可以接触到“蓬莱”更高层的人物,获取关于内部叛徒的线索。
“准备好了吗?”苏念青问。
陆曼丽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两人穿过街道,走向赌场大门。门童打量了他们一眼,看到苏念青手腕上的金表和陆曼丽脖子上的珍珠项链,立刻堆起笑容:“先生太太晚上好,里面请。”
赌场里面比外面更加奢华。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照亮了整个大厅。地毯是深红色的,踩上去柔软无声。二十一点、轮盘、牌九、骰子……各种赌台前围满了人,空气中混合着烟草、香水、汗水和金钱的味道。
“两位想玩点什么?”一个穿着黑色马甲的侍者迎上来。
“先看看。”苏念青用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说,“第一次来上海,听说这里的场子不错。”
“那是当然。”侍者笑道,“我们这里是法租界最好的场子,公平,安全,服务周到。先生是香港来的?”
“做点小生意。”苏念青从怀里掏出一叠法币,抽出几张塞给侍者,“给我们找个安静点的位置,再来两杯威士忌。”
“好的好的,这边请。”侍者引着他们走向二楼的贵宾区。
贵宾区比楼下安静许多,只有几张赌台,每张台子都用屏风隔开,保证私密性。客人也不多,但看得出都是有钱有势的人物——有穿着长衫的老派商人,有西装革履的洋行买办,还有几个穿着和服的日本人。
苏念青和陆曼丽在一张二十一点的台子前坐下。荷官是个年轻女子,大约二十五六岁,相貌清秀,手法熟练。她的胸前别着一个名牌:沈红。
红桃Q。
苏念青的心脏跳快了一拍,但脸上保持平静。他拿出钱,换了筹码,开始下注。
前几局,他输多赢少,很快输掉了两千法币。陆曼丽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要不换个台子?”
“再玩几局。”苏念青说,又推出一叠筹码。
这一局,他拿到了两张十点,庄家明牌是六点。按照基本策略,这种牌应该停牌。
“分牌。”苏念青说。
荷官沈红看了他一眼:“先生,两张十点,不建议分牌。”
“我知道,但我想试试。”苏念青微笑。
沈红点点头,为他分牌。结果第一张十点补了一张A,成了二十一点;第二张十点补了一张二,成了十二点,再补一张九,爆掉了。
“可惜。”沈红说,“一胜一负。”
“没关系,运气嘛。”苏念青喝了口酒,不经意地说,“听说你们这里有个规矩,连续输三局可以申请换荷官?”
“是有这个规矩。”沈红说,“但先生您还没输三局。”
“是吗?”苏念青看看筹码,“我感觉差不多了。”
果然,接下来两局他都输了。三千法币的筹码,只剩下不到五百。
“现在可以申请换荷官了吗?”他问。
沈红看了看值班经理,经理点点头。她收拾好台面,微微鞠躬:“抱歉让您输钱了。我让另一位同事来为您服务。”
“不用了。”苏念青站起身,“我也玩累了。沈小姐,能麻烦你带我们去休息室吗?我太太有点不舒服。”
陆曼丽适时地捂住额头,脸色确实不太好。
沈红犹豫了一下,再次看向值班经理。经理做了个手势,示意她照做。
“请跟我来。”
休息室在赌场三楼,是一个装修雅致的小房间,有沙发、茶几、酒柜,还有一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街道。沈红关上门,转身时,脸上的职业微笑已经消失了。
“两位找我有什么事?”她直截了当地问。
苏念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枚徽章——中共地下党的标识,和信天翁给他看的那枚一样。
沈红的眼神变了:“你们是……”
“‘青鸟’和‘夜莺’。”苏念青说,“我们需要见‘掌柜’。”
“这不可能。”沈红摇头,“‘掌柜’从不直接见人,这是规矩。”
“那就传个话。”陆曼丽开口,声音平静但坚定,“告诉他,0427,青鸟归巢。”
沈红的脸色再次变化。她盯着两人看了几秒,然后走到墙边,按了一个隐蔽的按钮。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楼梯。
“跟我来。”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沈红走在前面,苏念青和陆曼丽跟在后面。楼梯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地下室,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个保险柜。
沈红打开保险柜,取出一台电报机,开始发报。滴滴答答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
五分钟后,她收到了回电。看完电文,她抬起头:“‘掌柜’同意见你们,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们得帮他做一件事。”沈红说,“作为交换,他会告诉你们想知道的。”
苏念青和陆曼丽对视一眼:“什么事?”
“明晚,日本领事馆有个拍卖会,拍卖一批从中国各地搜刮来的文物。”沈红说,“其中有一件东西,‘掌柜’想要。你们去把它拿回来。”
“盗窃?”陆曼丽皱眉。
“不算盗窃,那本来就是中国的东西。”沈红说,“而且,‘掌柜’说那件东西和你们要找的叛徒有关。”
“什么东西?”
“一个青铜鼎,商朝的,上面有铭文。”沈红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照片,“就是这件。拍卖会明晚八点开始,地点是领事馆宴会厅。‘掌柜’已经安排好了,你们可以伪装成日本商人进去。”
“为什么是我们?”苏念青问。
“因为你们是生面孔,没人认识。”沈红说,“而且,你们有动机——‘青鸟’的后人,想要拿回祖先的遗物,合情合理。”
“如果我们拒绝呢?”
“那你们就见不到‘掌柜’。”沈红摊手,“而且,我建议你们不要拒绝。戴笠的人已经到上海了,正在全城搜捕你们。只有‘掌柜’能保护你们,帮你们离开上海。”
苏念青看着陆曼丽。陆曼丽微微点头——他们没有选择。
“好,”他说,“我们答应。但我们要先知道一些信息——关于叛徒的线索。”
沈红想了想:“我只能告诉你们一点:‘蓬莱’内部的叛徒,代号‘影子’。这个人很危险,因为他知道所有人的身份。而且,他可能就在你们身边。”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们信任的人,可能就是他。”沈红说,“‘影子’最擅长的就是伪装,可能是你的朋友,你的同志,甚至……你的亲人。”
苏念青感到一阵寒意。他想起了老树,想起了王教授,想起了信天翁。这些人,谁可能是“影子”?
“还有呢?”陆曼丽问。
“还有,0427不仅是密码,也是一个日期。”沈红说,“1937年4月27日,上海地下党的一次重要会议被出卖,导致大批同志牺牲。出卖会议的人,就是‘影子’。而那天参加会议的人中,有一个人活下来了——那个人,就是你们要找的证人。”
“他在哪里?”
“在太行山,被你们的人保护着。”沈红说,“但如果‘影子’知道了他的存在,他活不了多久。所以你们必须尽快拿到青铜鼎,尽快去太行山。”
她看了看表:“时间不多了。明晚六点,在这里集合,我会给你们准备身份和装备。现在,你们该离开了。从后门走,外面有人接应。”
地下室还有另一条通道,通向赌场后面的一条小巷。一个穿着车夫衣服的男人等在那里,看到他们,点点头,指了指停在巷子口的一辆黄包车。
两人上车,车夫拉着车跑起来。雨下得更大了,雨水打在车棚上噼啪作响。
“你觉得她的话有几分真?”陆曼丽低声问。
“不知道。”苏念青说,“但青铜鼎上的青鸟图案,不是巧合。”
“那‘影子’……”
“先不想这个。”苏念青握住她的手,“我们得先活过明晚。”
黄包车在法租界的小巷里穿行,最后停在一家小旅馆门口。车夫收了钱,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旅馆很简陋,但还算干净。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到他们,递过来一把钥匙:“三楼,最里面的房间。已经付过钱了。”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柜子。苏念青检查了房间,确认安全后,才和陆曼丽坐下。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他说,“日本领事馆的拍卖会,守卫一定很严。怎么进去?怎么拿到青铜鼎?怎么出来?”
“沈红说会给我们准备身份和装备。”陆曼丽说,“但靠别人不如靠自己。我们得做两手准备。”
两人讨论到深夜,制定了详细的计划。凌晨时分,苏念青让陆曼丽先睡,自己守夜。
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夜。上海的夜晚从不真正安静,远处传来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近处有流浪狗的吠叫,还有不知哪家留声机里飘出的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