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以经济建设为中心

短讯插播过后,高雪梅的反应最为强烈。

她立刻起身,从沙发上拿起遥控,对着那台25寸的长虹彩电用力连按几下,切换了好几个台。

央视二套、四套、八桂卫视、南邕地方台……

画面在歌舞晚会、电视剧、农业科技节目之间跳动。

有些台还在播着午间剧场的《大宅门》。

有些台则已经切到了严肃的新闻画面,但内容都和刚才一样:简短的快讯,有限的画面,重复的声明。

没有更多细节,没有现场影像,没有分析评论。

就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只激起一圈涟漪,然后便迅速沉入不可见的黑暗。

2001年,网络虽然已经开始流行,但在传播信息这方面,还没有成为主流。

更别说什么自媒体。

权威和主流,仍然是传统的电视新闻、官方报纸等。

此时想要得到更详细的事情经过,需要等后续的报道。

陆处长看出了妻子的想法,劝说了一句:

“等四点的整点新闻,或者七点的《新闻联播》,那个时候,应该会有更详细的消息。”

高雪梅盯着电视屏幕又看了几秒,才缓缓放下遥控器,默默走回饭桌旁坐下。

大概是察觉到秦道有些好奇的目光。

也可能是意识到王教授这位客人在场。

自己方才的失态有些不合时宜。

高雪梅很快收敛了外露的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恢复平静,对着王教授歉然一笑,解释了一句:

“王教授,让您见笑了。”

“下周三我有一堂公开课,讨论的正是‘入世后的国际经济展望与我国对策’……”

她说着,又忍不住瞥了一眼电视屏幕,声音里带上一丝叹息,“没想到发生了这么一档事。”

这话无需点明,在座的人都懂。

撞机事件,无疑会给本就微妙的两国关系,蒙上一层厚重的阴影,甚至可能引发新一轮的紧张对峙。

而这一切,都将为已进入最后冲刺阶段的入世谈判,平添了阻碍和变数。

而这些,正是高雪梅研究的课题。

王教授点了点头。

这位亲身经历过建国后风风雨雨的老学者,略有叹息:

“苏联没了之后,米国就是唯一的超级大国,行事越发无所顾忌。”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历经世事的感慨与无奈:

“只是不知道这一回……我们会怎么应对。”

这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撞机事件,往轻里说,是粗暴的侵犯主权。

往重里说,其性质已无限接近战争边缘的挑衅行为。

怎么定义,这个要看上面是什么决定。

客厅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吊扇的“呼呼”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不知愁的鸟鸣。

就在这片寂静里,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咔嚓”声,显得格外突兀。

是秦道。

他悄悄地用筷子夹起一条炸得金黄酥脆的小鱼仔,送进嘴里,小心地咀嚼着。

动作很轻,但在这落针可闻的环境里,那点细微的声响,却莫名地抓人耳朵。

高雪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少年眼帘低垂,眼中并没有什么焦距,脸上更是一种近乎“神游物外”的专注。

仿佛在通过这个简单的动作,整理紊乱的思绪。

想起刚才秦道的反应,再看到他现在这副模样,高雪梅心头一动。

她忽然开口:“秦道,你怎么看?”

秦道无意识的咀嚼动作顿了顿。

他将嘴里的小鱼仔仔细咽下,又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嘴角。

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高雪梅,也扫过王教授和陆怀远。

“高教授,”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句清晰,“我们政治课本上有这么一句话。”

“讲的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政治活动,包括国际关系,都是上层建筑的一部分。”

他稍微坐直了些,继续道:

“还有,《矛盾论》里也说过,政治是目的,军事是手段,二者属于同一矛盾的不同表现形式。”

“但两者都要服务于主要矛盾。”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我国目前,乃至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主要矛盾,以及中心任务,都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

背完了经济政治课本上的内容,秦道腼腆一笑:

“所以我的看法,就是没有看法,要看我国的主要矛盾,有没有发生改变。”

或者……需不需要做出改变。

当然,这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也没有就这个话题再继续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出了他话里未尽的意思。

外交部的工作,在这个时候,注定是最难做的。

高雪梅听完,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异之色。

经济政治课,是每个中学生的必修课,更是文科生的主修内容。

道理谁都背过,但极少有学生——不,是极少有人——能像眼前这个少年一样。

在如此重大的现实事件面前,如此冷静迅速地将课本上的理论框架,抽离出来,用来分析现实问题。

而且,分析得如此……冷酷而精准。

这已经不仅仅是兴趣,更像是一种能穿透表象看本质的思维本能。

怪不得他有胆量,在大学就想跨文理,去副修国际政治经济贸易。

高雪梅压下心头的震动,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探究:

“秦道,你分科以前,经济政治课,最高考了多少分?”

秦道似乎没料到会问这个,他想了想,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好像……是九十五?”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

高雪梅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在重点高中,政治能考到九十五分,尤其是涉及需要深刻理解和灵活运用的理论部分,那意味着什么?

仅仅背熟课本是不够的。

客厅里,吊扇依旧在转。

电视屏幕已经恢复了地方台的戏曲节目,咿咿呀呀的唱腔。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被一片飘过的云遮住,客厅里暗了几分。

秦道看了一下几人的反应,低下头,没有多说话。

他知道,关于“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冷静分析,可能不热血,不激昂。

甚至是有些令人难以接受的“现实”。

但正是这种直面核心矛盾的清醒,才是这个国家在惊涛骇浪中,最需要的一种定力。

正如前世,多年以后回头看,才知道这是何等长远的眼光。

在这个过程中,有名的,无名的,背负着整个国家和民族默默前进的英雄。

后人都应当永远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