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父母

秦道把嘴里嚼的东西咽下去,点了点头:

“对。现在外面已经有厂子来找我们下单子了,光用手做,忙不过来,想搞一个半自动的。”

“不然坏了名声还是小事,关键是有些厂子,是陆,陆……”

秦道突然呛到了。

咳了好几下,又低头扒饭,含含糊糊地说道,“是陆处长那边的关系,推不掉,也不敢推。”

秦发默默地看着儿子。

他当然知道,儿子嘴里的陆处长,是那个叫陆昭序的城里女同学的父亲——当官的。

但他没有提起那个女孩。

儿子的世界,他不懂,不轻易评价。

“那你那个半自动,有把握搞出来吗?”

“暂时还不确定。”秦道实话实说,“明天我还要去一趟厂里,到时就知道有没有希望了。”

秦发点点头,继续吃饭。

吃完后,他走进了里屋。

出来时,手里拿着个圆扁的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用塑料袋裹着的钞票。

除了一百,还有十块的,五块的,压得平平整整。

“三百四十七块。”秦发递给秦道,“你拿去。”

秦道愣住:“爸,我有钱。分红……”

“那是你的。”秦发打断,“这是我给你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里面有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骄傲与无力的复杂情绪:

“我就一个种地的,你搞的那些机器啊、电啊,我半点忙帮不上,也弄不明白。”

“但我知道,我儿子在干正事,是出息事。”

“这钱你拿着,万一……万一搞机器要自己先垫钱,就用它。记得别动公家的钱。”

钱很旧,散发着陈年稻谷和旧木箱混合的、质朴而略带霉味的气息。

秦道没接。

“拿着。”秦发硬塞进他手里,“放心,家里不缺这点。”

“爸,”秦道说,“我……”

他想说“我在你枕头下放了一千”。

但他怕说出来,父亲又不肯要。

“我”了半天,说不出话。

算了,还是不说了。

以后父亲就会明白,他的儿子会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

看着儿子接过了钱,秦发的眼中,有一种孩子已经长大成人的欣慰和自豪:

“你记住,不管这事最后成不成,你是在做正事,走的是正道。”

“村里人嚼舌根,说这个那个,你别听。咱们老秦家,行得正,站得直。”

秦道点头。

他知道父亲在说什么。

村里那些关于母亲当年为什么离开,充满恶意的流言蜚语,像田间的稗草,年年滋生。

父亲从没信过,也从没提过。

但家里从此少了一把椅子,饭桌上永远空着一个位置。

“人活一口气,”秦发说,“事做一件是一件。踏踏实实的,比什么都强。”

远处,鞭炮声又响起来。

零零星星,像在试探这个年的厚度。

而秦道重重地点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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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前的夜晚,城里和村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特别是到了深夜,夜市还没完全收摊。

几个摊主在昏黄的灯泡下收拾锅碗,铝盆碰撞声在空旷的街上格外清脆。

空气里残留着老友粉的酸笋味、烤生蚝的蒜香,还有泼在地上的茶水在青石板上蒸腾出的淡淡腥气。

民族大道上偶尔有摩托车驶过,骑手裹着军大衣,后座绑着年货,红包装袋在夜色中格外扎眼。

街角的公用电话亭还亮着灯,玻璃上贴满“办证”“疏通管道”的小广告。

远处江面的方向传来轮船汽笛,闷闷的。

而在这片沉睡的街区中,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

有的是在清点年货,有的是油炸东西,有的是一个女孩在写代码。

“晓晓,十二点了。”

苏母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糖水。

“妈,我再调一个参数。”苏晓眼睛没离开屏幕,“明天要用到这个,我得再检查一遍。”

苏母没走,在床边坐下。

看着女儿的侧脸,以及眼里专注的光,她心里那点催促休息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看到女儿这副模样。

去年的时候,她就曾不止一次看到女儿熬夜调试这些东西。

有时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女儿的房间灯还是亮的。

推门进去,看到女儿正盯着屏幕,嘴里念着她听不懂的词语。

什么“延时”,什么“频繁重启”……

说实在话,她也曾不安,甚至试图阻拦过。

但当女儿高兴地抱着奖状回来说:“妈,我能用代码让花自己浇水,得了一等奖。”

她才意识到,女儿真心喜欢这些东西。

听说这一次,她准备再来一次,想要冲击国赛。

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声,苏晓戴上耳机,在笔记本上记:

“对应换层前0.28秒,确实有预动作。”

母亲起身,走到女儿身后。

屏幕上,那些飞快滚动的英文单词、花花绿绿的括号、分号和缩进,在她眼里无异于天书。

但她认识女儿的背影——微微前倾,肩膀绷紧,像拉满的弓。

“妈,”看似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苏晓,忽然开口,“你说……机器能学会人的手感吗?”

母亲想了想:“我年轻时学织布,师傅说‘手要稳,心要静’,机器……有心吗?”

苏晓愣住,然后笑了:“没有心,但有算法,我可以教它。”

“那你就教它。”母亲也笑了,拍拍她肩膀,“像当年师傅教我那样。”

她走出房间,带上门之前,又转头吩咐了一句:

“就算是放假,也不要熬太晚,早点睡。”

“知道了。”苏晓没有回头,嘴里漫声应了一句。

苏母知道她根本没有听进去,叹息一声。

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果然,门内就传来了如同急雨敲打芭蕉叶般清脆而密集的键盘敲击声。

客厅里,丈夫正在看报纸,抬头问:“晓晓还在弄她那个程序?”

“嗯。”

苏父嘀咕了一句:“一个女孩子,整天搞这些……”

苏母瞪眼:“女孩子怎么了?女孩子就不能搞高科技?”

“领导都说了,计算机要从娃娃抓起。”

苏父缩了缩脖子,不吱声了,把脸埋回报纸后面。

苏母在旧沙发上坐下,拿起毛线活,一边织一边轻声絮叨。

像是说给丈夫听,又像是自我确认:

“这世道不一样了,我们那会儿,靠的是手巧、勤快。”

“往后啊,靠的是脑子活,技术新。晓晓有这个脑子,是福气。”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点小骄傲:

“别人家孩子,想要这聪明劲儿还没有呢!”

“听说现在大学里,计算机专业火得不得了。”

“毕业出来,进大公司,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我那同事的表侄,就在深圳搞这个,听说一个月能拿3000!”

苏父被念叨得头大,赶紧举起报纸投降:

“好好好!学!让晓晓好好学!”

“以后咱家就指望苏工(工程师)了!”

苏晓的卧室里,糖水在桌上慢慢凉了。

她喝了一口,甜的,刚好润润发干的喉咙。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增加,像在编织一张网。

一张试图捕捉“手感”的网。

“那你就教它。”

她默默地念着母亲跟她说的话。

教机器学会手感。

教代码理解温度。

教算法懂得预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