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年前

片刻后,苏晓抬起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充满信心的笑容,对秦浩用力点了点头。

“好!”秦道一拍手,“流程跑通!大家就按照这个继续。”

直到傍晚,五盒录像带才算是录完。

收工时,陆昭序准备要把DV装箱。

老周忽然凑过来,指了指机器,带着点老汉式的羞涩,小声问:

“陆同学,这东西……能照相不?就是…拍个相片?”

陆昭序点头:“可以。”

“那,那能……”老周有些不好意思,搓搓手,“能给我拍张照片吗?就拍我的手。”

这个要求,就连陆昭序似乎都有些意外。

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老周的手,沉默了一下,点头:“可以。”

“谢谢,谢谢!”老周把手平放在工作台上,掌心向上。

掌纹深如沟壑,老茧层层叠叠,但手指修长——这是绕线工特有的手型,太粗短捏不住细线。

陆昭序把DV调整到拍照模式,示意了一下绕线机:

“周师傅,建议您把手放在绕线模旁边拍——这样更有意义。”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好,好。”

“咔嚓。”

模拟快门声轻轻响起。

闪光灯瞬间亮起,又熄灭。

光芒照亮了粗粝的皮肤、清晰的老茧、微微泛着金属光泽的指甲,也照亮了旁边沉默的绕线机一角。

白光闪过眼底的刹那,老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辈子,干这行,值了。

……

收拾完毕,苏晓抱着五盒磁带,像抱着五个新生儿,把它们轻轻地放到磁带箱里。

秦浩再把磁带箱放到背包里,背上。

大伙都各自散去。

两人一起并排走出厂区。

“晓晓,”秦浩问,“这些数据……真能变成程序吗?”

苏晓点头:

“能。因为周师傅的手已经告诉我答案了,我只需要……翻译。”

“翻译?”

“嗯。把手势翻译成指令,把经验翻译成算法。”

她顿了顿,说出一个近乎诗意的任务概述:

“我要在这个寒假,把周师傅二十年的手感,编译进这台绕线机的大脑。”

秦浩不明觉厉。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2001年1月,腊月将尽。

一个少年的背包里,装着五盒小小的磁带。

磁带的磁性微粒上,记录着一双老手的全部秘密。

也承载着一群年轻人,试图用代码和电路,叩开未来工业之门的,微小而执着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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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不断临近过年,接下来的几天,完全放假的工厂也越来越多。

清源小组虽然有订单压力,但三产公司是属于红星厂的,自然也是跟随大流。

没有那种年三十不算节假日的操蛋事,很好,很有人情味。

腊月二十六,村里已经有了浓重的年味。

土路不时响起鞭炮声。

不是整挂的放,是拆散了零放,小孩们兜里揣着一把“小蜜蜂”。

走几步,蹲下,用一支香头小心翼翼地点燃引信。

然后飞快跑开,捂着耳朵等待那一声清脆的炸响。

那是独属于乡下孩子的、拆解开的年节快乐。

放寒假了,地里也没有什么活。

正是一年里孩子们最欢乐的时光。

跑到地里掀开枯叶,扒拉开浮土,偷几根别人家藏在地里的甘蔗解馋。

或者从家里拿些红薯出来,拿土块垒个小窑,烧火窑薯。

地里袅袅升起青烟,炊烟也从各家屋顶升起。

空气里飘着孩子们的欢笑声,炸酥肉的油香,蒸年糕的米甜……

在清冷的空气里交织弥漫。

村口那个部队医院小集市,聚集着附近几个村的村民。

男人买红梅甲天下,打散装米酒,互相递着烟。

女人买些水果,称点饼干瓜子……

见到熟人,咧开嘴笑呵呵地说着“过年好,发财啊!”

偶尔有从广东回来的打工仔骑着崭新的“五羊本田”摩托“突突”驶过。

一身惹眼的仿皮夹克和锃亮的尖头皮鞋,惹来一片招呼:

“阿强回来啦!哇,变白净了,发福了,在那边捞得不错哦!”

……

秦道分了红,手里有点钱,过年特意给父亲买了些烟酒。

傍晚时分,他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条红塔山,还有两瓶三花酒。

秦发一直抽的红梅。

红塔山虽然算不上好货,但对于秦发来说,已经算是不错。

秦道也不敢买得太贵,一来怕村里人眼红,二来怕买得太贵,秦发要他退回去。

院子里,秦发正在劈柴。

斧头落下,木头应声裂开,木屑飞溅。

“爸,别劈了,够烧了。”

秦道把袋子放在堂屋的方桌上。

秦发没停:“多备点。开春以后要种地,请村里人帮忙,到时候做饭用得上。”

秦发一人种两家的地,肯定忙不过来。

特别是农忙的时候,花点钱请村里人帮个忙,午饭肯定是要主家出的。

换成以前,肯定要打成富农份子。

斧头又落下。

又劈完了一块木头,秦发这才直起身,用袖子抹了把汗,瞥见了儿子放在桌上的东西。

“买这些做什么?糟践钱。”

“过年嘛,图个喜庆。”秦道走出堂屋,“平时你也辛苦,过年过节享受享受怎么啦?”

秦发没说话,继续劈柴。

但秦道看见,父亲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堂屋里,年货已经摆上。

一袋苹果、一袋橘子、几包糖果、饼干,还有秦道买的烟酒。

八桂人不喜欢吃苹果,但是喜欢请老祖宗吃。

到最后,多半是节俭的父母看不过眼,闭眼硬啃到肚子里。

家境好一些的人家,甚至任由它们在供桌上慢慢发蔫、起皱——也不知道老祖宗会不会有意见。

堂屋的墙上,贴着“十大元帅”。

估计秦发今年也没打算换成别的年画。

秦道看了一眼仍在劈柴的父亲,悄悄地进入父亲的屋子,从兜里掏出一千块钱,压在枕头下。

抬头看看天色,秦道开始准备晚饭。

腊肉是自家腌的,挂在灶台上方,黑红油亮。

他切了一盘,又把买烟酒时顺便买的豆干切好,热锅凉油。

“刺啦”一声,肥肉部分迅速变得透明,卷起焦边,再倒入豆干,浓郁咸香瞬间弥漫整个小院。

再倒入蒜苗快炒,简单调味。

另外煮了一锅青菜豆腐汤,撒上一些盐和猪油。

父子对坐吃饭。

桌上就三个菜,但分量足。

“你二叔今天过来,”秦发开口,“接你二婆去城里过年。”

“嗯。”

又是一阵沉默。

秦发夹了块腊肉放儿子碗里。

肥肉透明,在灯下泛着油光。

秦道把腊肉扒拉到嘴里,耳边听着父亲迟疑地问了一句:

“听你二叔说,你又想搞个新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