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绝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会议室里的争吵声时起时伏。

一会儿是倭语急促的叽里咕噜。

一会儿是秦达拔高的嗓门。

中间夹杂着陆怀远试图调停却总被压下去的声音。

秦浩时不时围着树转两圈,时不时又伸脚踢一下树根,整个人坐立不安。

秦道靠着树闭目养神,手里的一颗花生被翻来覆去地把玩。

陆昭序捧着那本《高中物理竞赛教程》,书页摊开在某一页,但她的目光没有聚焦。

不知什么时候,楼上的声音消失了。

楼道口有两人一前一后出来,走到办公楼外的空地上。

陆怀远率先走出来,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秦达跟在后面,脚步沉重。

不约而同地,两人都掏出了烟。

陆怀远给秦达递了一根红塔山:“抽我的吧。”

秦达一言不发,把甲天下塞回口袋,拿起打火机给陆怀远点了烟。

“咔嚓”两声,烟雾在秋日下午的阳光里缓缓升起,像两柱小小的疲惫烽火。

“老陆,”秦达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事……真没转圜余地了?”

陆怀远没说话,只是狠狠吸了口烟。

烟头的红光在他指尖明明灭灭,像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绪。

一直关注会议楼这边的秦浩,看到两人出来,连忙用胳膊肘捅了捅秦道:“出来了!出来了!”

秦道对陆昭序说:“走。”

秦达看到侄子走过来,眉头皱得更紧了:“阿道,你怎么还没走?这儿乱着呢!”

秦道没回答,掏了几片红薯干递过去:“二叔,先吃点东西。”

秦达烦躁地摆摆手:“吃不下!”

秦浩忍不住凑上前:“爸,里面到底……”

“你小孩子别问!”秦达打断他,语气很冲,“回学校好好念你的书,这儿的事你懂什么!”

秦浩被噎得脸色发白,后退半步。

陆昭序走到父亲身边,声音很轻:“爸,倭方怎么说?”

陆怀远看了女儿一眼,叹了口气:

“松本咬定两点。”

“第一,工厂电网谐波畸变率(THD)超过8%,严重超出VF-S11允许的工作范围。”

“第二,老张没有完全停机就换刀,严重违规。”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他们还出示了东芝的设备使用环境要求文件。”

“附件里确实写着‘要求电网谐波畸变率THD≤5%’。”

“而咱们厂实测的记录……最高到过12%。”

秦达一拳捶在旁边的梧桐树干上,树皮簌簌落下:

“这他妈不是欺负人吗!咱们夏国工厂,有几个电网能稳到±5%以内的?”

“他们卖设备的时候怎么不说!”

陆怀远苦笑:“合同附件里……其实有这一条。只是字太小,在最后一页。”

事实上,就算看到了,你也得买。

谐波是什么东西?

大部分厂领导和技术科,对这个词都很陌生。

就连供电局这种专业部门,对谐波问题的内部讨论也才方兴未艾。

更别说对于夏国来说,这种变频器,已经算是能买到的先进技术。

有很多高科技产品,人家不一定卖。

求着人家也不卖,出再高的价钱也不卖。

只因为人家已经组成了统一的技术联盟,对夏国进行着心照不宣的技术封锁。

落后,就是要吃屎!

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捏着鼻子,咽下这口屎。

秦道站在一旁,沉默地听着。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肩上,却让他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的凉。

前世的记忆,在这一刻不再是被妥善封存的档案,而是轰然决堤的海浪,席卷而至。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了。

在那些灯火通明的会议室里,在堆满外文技术文件的谈判桌上,在对方礼貌而疏离的微笑背后。

最终,故事总是以同样的三个词收场:“没办法”、“加钱”、“认栽”。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闷拳,带着羞辱,打在自家工程师的脊梁上。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满脸绝望的二叔和强作镇定的陆怀远,声音不大,却带着力度:

“陆处长,二叔,”他的声音很平静,“倭方说的两点,确实都有道理。”

秦达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狠狠地瞪着他。

秦道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

“以我们现在的条件,根本拿人家没有任何办法。”

合同签了,款付了,设备装了,人也伤了。

除非你能证明VF-S11有设计缺陷。

但……这个时代,拿什么去证明?

在这个时代,技术话语权握在谁手里,真相就握在谁手里。

所以只能等,等到我们自己拿到技术话语权了,日后加倍奉还!

秦道的语气很平静。

但谁也不知道,一股混杂着不甘、愤怒和说不清从何而来的责任感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

“所以与其跟他们争吵,还不如想办法解决问题,我听王大爷说,倭方建议加装谐波滤波器……”

“怎么解决?”秦达红着眼,“他们一开口就是三万一套的滤波器!三台变频器就得配一套。”

“厂里一共二十八台,那就是三十万!现在还欠银行一百多万的债,哪还有钱?”

这仅仅是设备的价钱,还要再请倭方技术人员,还要需定期维护,耗材更不是小数目。

这哪是解决问题?

根本就是想尽办法想要吸干他们身上的最后一滴血。

但如果不答应……那就是破产重组,全厂下岗。

设备查封,厂房拍卖,工人拿着微薄的遣散费回家,从此南邕又多出三百多个为生计发愁的家庭。

一个大男人,当着后辈的面,蹲在地上,捂住了脸,手指缝里漏出野兽般的呜咽。

事实上,秦达就算下岗,日子也会比一般人过得好。

毕竟他是厂长,多多少少有些积蓄,也有些人脉。

最坏的情况,乡下还有地有房呢。

但厂里那些工人怎么办?

陆怀远“咔”地又点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把自己的脸庞藏在烟雾后面,但拿烟的手却是肉眼可见地颤抖。

情绪感染了每一个人。

秦道听着二叔的呜咽,目光掠过陆昭序微红的眼眶,手心里那几颗花生被捏得咯吱轻响。

他吸了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开口:“陆处长,二叔……我认识一个师傅。”

秦达猛地抬头:“什么师傅?修变频器的?”

“早几年在岭南五金厂打过工的。”

秦道说,“他们厂里也有倭国设备,电网谐波大,设备老报警停机。”

“老板舍不得买进口滤波器,外商报价十几万。”

陆怀远眼神一凝:“然后呢?”

“他和厂里的老师傅,设法自己攒了个滤波器,用了三年,没出过问题。”

在这个“八亿件衬衫换一架波音飞机”的年代。

在无数中国工厂被进口设备卡着脖子吸血的时代。

偏偏总有不信邪的,想尽办法,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秦道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成本……也就一千来块。”

话语落下,秋风卷过空荡的厂区,带起几片枯叶。

有那么几秒钟,空气是凝固的。

三十万,和一千块。

这两个数字在秦达和陆怀远的脑海里对撞,发出的不是声响,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