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等

讲完以后,秦道把笔还给陆昭序,顺便问了一句:

“这道题上面所引用VF-S11变频器的参数,是真实的?”

陆昭序点点头。

秦道的目光,看向车间,又转回来,看着陆昭序:

“厂子引进的新设备,就是VF-S11变频器?”

陆昭序再次点头。

“那陆处长,和你是什么关系?”

“我爸。”

秦道眼睛一亮。

据王大爷说,陆处长是市机械工业局的处长,厂里的这一批变频器,就是由他主导引进的。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今天周末,他还亲自带着人过来。

至于为什么带着女儿过来……

算了,这是人家的私事,还是不要多嘴的好。

不过眼前这个女孩,有些不太好交流。

如果不是自己费尽口舌给她解了半天题,估计连交流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要好好想一想,怎么尽快地套出最有用的信息。

他沉吟了一下,指着陆昭序手里的试卷和笔记本问道:

“所以你想通过解开这道题目,了解变频器的工作原理?”

陆昭序点了一下头,又摇头。

真难交流!

点头,说明自己说的是对的,摇头,说明没全对。

秦道挠了挠头,正感觉有点头秃。

但这个女孩的身份有点用,秦道不想放过机会。

没想到陆昭序再次主动开口询问:

“你好像对VF-S11型变频器很了解?还是对变频器的工作原理很了解?”

“都很了解。”

陆昭序闻言,垂下眼眸。

从刚才解题的言辞中,她可以很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确实是信手拈来。

正当秦道想着如何套出更多信息时,只听得陆昭序突然轻声问道:

“如果VF-S11变频器经常报警‘UV’‘OV’和‘OC’,你知道可能是什么原因吗?”

秦道一愣,下意识地回答道:“欠电压、过电压、过电流。”

然后看了一眼陆昭序,解释道:

“通俗一点来说,就是低血压,高血压,心跳过快。”

到这里,信息量已经足够了,秦道问道:

“引进来的这套设备,经常出现这种情况?”

陆昭序抬头,看向车间,那里隐约传出争执声。

“这次引进VF-S11,”她说,“是我爸经手的。”

秦道等着下文。

“不止这个厂。”陆昭序的声音更轻了,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听我爸说,市里有三个厂同时引进,一共七十八台,总价……两百八十多万。”

秦道眼皮一跳。

这是2000年,不是网上口嗨年入百万仅是普通人标准的二十几年后。

现在两百八十多万是什么概念?

45套全新商品房……

或者,能把红星厂里所有职工的房改房产权都买下来还有富余。

“我爸说,这是属于市里的重大技改项目。”

沉默了一会,她才继续说下去:

“如果出了问题,我爸要担很大责任。”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是技术出身……”

秦道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官员追责”,而是一个技术官员的职业生涯危机。

陆处长以“懂技术”立身,如果在他最自信的领域栽跟头,那打击是毁灭性的。

不出意外的话,职业生涯差不多到头了。

以后最多也是看喝茶报纸混日子等退休。

所以陆昭序想要了解变频器的工作原理,目的其实就是想帮他爸。

虽然方法有些稚嫩,甚至笨拙。

但可惜的是,以她目前的知识储备量,还远远不够——即使她是陆天枢。

秦道摸了摸下巴:

“如果经常出现这些报警,特别是UV、OV、OC一起报,那多半不是简单的电压高或低。”

他顿了顿,组织更准确的语言:

“VF-S11这类变频器,对电网质量很敏感。咱们厂区电网里,可能谐波污染比较严重。”

“谐波?”陆昭序对这个词有些陌生。

“就是电网里的‘杂音’。”秦道用了个比喻,“像收音机里的电流噪声。”

“变频器自己会产生电流杂音,也会被别的设备产生的杂音干扰。”

“干扰大了,它的电压电流检测电路就会出错,乱报警。”

“时间久了,”他看向车间,“保护功能可能就麻木了,或者干脆失效。”

他向大门那边呶了呶嘴:

“就像门卫王大爷说的,‘叫归叫,活照干’。真出大事时,它反而不动作了。”

陆昭序眼中露出思索,但随即又被失望覆盖——这听起来比单纯的“电压不稳”更复杂。

“倭国工程师也是这么说的,看来他们没有骗我们。”

王大爷和陆昭序的话,交叉印证之后,秦道心里有了个模糊的猜测。

他看着眼前这个略带清高,不爱说话,却又干干净净的女孩。

想了想,开口说道:

“其实,如果主要是谐波问题,抑制它……未必需要花那么多钱。”

“我认识一个老师傅……”

话才刚开了一个头,只听得车间方向的说话声突然变大了,然后又一下子沉寂了下来。

几人转头望去,只见车间门猛然被推开。

陆怀远走了出来,脸色铁青。

他身后,倭国技术人员提着仪器箱,表情冷淡。

翻译跟在旁边,额头上都是汗。

显然,里面很不顺利。

陆怀远看到女儿和秦道站在一起,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秦道身上停留了两秒。

但是此刻,他没有太多时间。

只是对这边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向身后喊了一声:

“老秦,去办公室谈。”

跟在后面的厂长秦达点点头,脸色同样难看。

他看到秦家兄弟,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挥手:“你们先回家,今天厂里事多。”

三方人马朝办公楼走去。

陆怀远、秦达、倭国技术代表走在前面,翻译小跑着跟上。

保卫科留下两个人守在车间门口,像两尊门神。

秦道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门内,默默地从口袋摸出几颗花生,递给陆昭序两颗:

“你要吃吗?”

陆昭序盯着他手心的两粒花生,长长的睫毛在午后的阳光下扇了扇,像蝴蝶翅膀在玻璃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目光停了一秒,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秦道把手收回来,喃喃地说了一句:

“不识货,这可是真正的土货,好吃得很。”

“咔”,自顾自的地捏开一颗,扔进嘴里。

相比于秦道的冷静,秦浩已经从听天书的茫然状态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不断来回踱步。

他父亲刚才进楼前那铁青的脸色,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哥,我们怎么办?”秦浩终于忍不住,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爸他……不会有事吧?”

“能有什么事?”秦道嘴巴在嚼动,“被追责?下岗?”

秦浩被他说得脸色发白。

秦道看向办公楼二楼那扇窗户。

那是厂里的会议室,此刻窗帘拉着,但隐约能听见里面传出时高时低的说话声。

“你现在又帮不上忙,急什么?”秦道问。

“我……”秦浩语塞,但又不甘心,“那你说怎么办?”

秦道的声音很平静:“相信我的话,等着就行。”

“实在不行,先吃点花生冷静一下。”

又扔了一粒花生到嘴时,看向盯着二楼会议室窗户的陆昭序:

“你也担心?”

陆昭序默默点头。

这时,二楼的会议室里,争吵声突然拔高了一个调门,隐约能听见秦达提高的嗓门:

“你们这是推卸责任!”

紧接着是倭语快速而尖锐的辩解。

原本已经有些安静下来,正在有一脚没一脚踢着树根的秦浩,立刻猛地转过身。

看向二楼,又看向秦道:“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他们第一次休会,中场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