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未来

第二天,秦道是被院子里那只芦花大公鸡嘹亮而固执的打鸣声叫醒的。

他揉着眼睛爬起来,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

院子里湿漉漉的,石板缝里冒出青苔的潮气。

父亲秦发已经起来了,正蹲在井边,用印着大红“囍”字的搪瓷脸盆在“哗啦哗啦”地洗脸。

东边的天空刚泛起鱼肚白,几颗晨星还懒懒地挂着。

秦道拿出自己那个露出黑铁皮的旧杯子,从水桶里舀了半杯沁凉的井水。

又挤了挤那管牙膏皮尾部卷了又卷的“田七”牙膏。

蹲在井边,就着井水“唰唰”地刷着牙,冰凉的井水激得他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最后,仰起脖子,咕噜噜地几声,噗地一声,把水喷到地上。

就算是刷完了。

早饭是玉米糊糊,配一小碟萝卜干。

“今天你不用下地,早点把你叔厂子的东西忙齐活了。”

秦父扛着农具,临走下地前吩咐了一声。

“知道了。”

收拾好碗筷,换上干活的旧衣服,秦道从门后取下那把竹枝扎的大扫帚,走到院子中央。

先“噗噗”两声往手心吐了口唾沫。

十月的晨风带着凉意,吹得屋外的龙眼树叶子哗啦啦响。

几片黄中带绿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水泥地上。

弓着腰,双手握紧扫帚柄,从院子最里头开始往外扫,竹枝刮过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最后把所有垃圾扫到院子角落的簸箕里,然后提着簸箕来到屋外的老龙眼树底下,把垃圾都在树底下。

这个时候,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秦浩趿拉着拖鞋,身上套着连帽卫衣,端着一个碗,慢悠悠地走出来。

边就着碗吸溜边开口问:“扫地呢?”

秦道斜了他一眼:“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是大少爷?太阳都晒屁股了。”

远处有拖拉机“突突突”地经过,车斗里堆着早熟品种的甘蔗,甜腻的汁水味混着柴油烟飘过来。

秦道吸了吸鼻子,“看到了没?人家在地里都干完一茬活了。”

“我算个屁的少爷!”

秦浩一边呼噜吃着早餐,一边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

“少说也得到陆昭序那个家庭条件,才有资格当少爷……不对,那得叫大小姐。”

秦道把扫把放到门边,闻言回头笑话了一句:

“哟嗬,要求还挺高,不想着自己努力,光想着当二代啊?”

“谁说我不努力?”秦浩大声道,“今晚我不跟你一道回学校了。”

“嗯?”

“今天我要跟着我爸我妈回城里,去新华书店买复习资料。”

大约是动作大了些,卫衣帽子滑下来,盖住了半边脸,秦浩一口把碗里的早餐喝完:

“道哥你等着!我买了本《五三》,还有《黄冈密卷》新出的物理专项。”

“还有一个多学期呢,说不定我还能超过你!”

“那我等着哈!”秦道没有进自己的家门,向着隔壁秦浩家走去,“不过现在我要打个电话。”

秦浩连忙跟上,同时问道:“打给谁?”

再快走两步跟上去,在秦道身边放低声音,挤挤眼:“给谁啊?”

“你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当然是打给我舅。”

看到二婆正坐庭院里的晒太阳,秦道打了声招呼,问道:

“二婆,我二叔二婶呢?”

“早上就去菜地了,说是要摘些菜带回城里。”

二婆笑眯眯地回答。

“二婆,我打电话。”

二婆指了指堂屋。

堂屋的方桌上,一台红色座机电话静静趴着,听筒线卷成螺旋状。

那是村里少数几部私人电话之一。

二叔住在城里,平日里都是通过电话跟二婆联系。

秦道拿起听筒,开始拨号。

很快就通了。

喂?”

“舅,我阿道。”

“阿道?怎么了?”

秦道语速加快,像在背诵一篇刚打好的腹稿:

“我和二叔说好了,如果可调式样机做出来,棉纺厂通过测试,他就设法让厂里成立一个电网清源项目。”

电话那头沉默。

“二叔打算借着这个机会,激活三产公司。”

秦道继续说,“厂里把闲置地方租给我们。”

这个事情,对于二叔来说,应该没有什么阻力。

三产不赚钱,厂里也只是出个闲置地方,还能收租金。

三产赚了钱,厂里不但收租金,还能白拿利润分成。

可谓是旱涝保收。

唯一的风险就在于,如果滤波器真卖出去了,红星厂要拿出渠道帮忙销售。

还要用厂子的牌子给清源小组做担保。

不过作为一个地方国企,红星厂前些日子差点没破产,还担心什么牌子?

红星牌值几个钱?

秦道顿了一下,给李卫东消化信息:

“我们能占60%到70%利润分成,这个要看厂里那边怎么协调。”

为了避免国有资产流失,国企的底线是30%。

而且三产公司是属于厂里的,个人没有股份,只分利润。

当然,你非想要单干自己占股也不是不行。

但品牌没有企业背书,材料没有供应渠道。

你拿什么去说服人家安装你的滤波器?

这个年代,没有哪家工厂敢轻易尝试来自私人制作出来的新东西。

更别说是还要加装到电网上,这可是厂子的命脉根子。

工业局为了挽救三个引进变频器的厂子,特意召开了会议,吵翻了天,才扣扣搜搜拿出两万试点经费。

原因就是因为这个滤波器方案,它不是由正规企业提供的。

若非这关系到工业局引进设备项目的成败,这两万块钱都不可能拿出来。

但如果是国企名下就不一样——地方国企也是国企。

再加上工业局的协调推广,待遇那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至于材料,就更是让人头疼。

做电感的上好硅钢片,国内不是没有,但私人很少有渠道能买到——除非你手眼通天。

私人你只能靠拆机回收,连质量都不一定能保证,更别说稳定。

所以得借鸡生蛋,用红星厂的名义,别人才愿意给你供应硅钢片。

想要以技术入股,只能等,等过几年,WTO的冲击来得更猛烈一些。

然后国家就会出台相关政策。

但现在,不行。

秦道说完后,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咔哒”一声,然后是长长的吐气声。

“你二叔真这么说?”李卫东问,声音里掺了点什么。

“按贡献给报酬嘛,又不丢人。”

秦道说到这里,提醒了一句,“舅,这个事情,你要考虑清楚。还有舅妈那边,也得好好说。”

“厂里每月只能给你600的外聘技术顾问费,还有老周,他要低一些,给500。剩下的,得自己挣。”

自己挣的意思,就是把滤波器卖出去,然后拿提成。

2000年方兴未艾的厂办集体,最典型的特征,就是既要让你有饭吃,又要让你睡不着,玩命干活。

600,不多,刚够一个三口之家紧紧巴巴过一个月。

500,则是普工的正常水平。

但对于李卫东和老周这种曾经技术骨干来说,肯定是算少的。

最关键的,是不能像正式职工那样,有社保,有集体房等等福利。

虽然秦道已经把滤波器的前景讲得很明白了。

但想让经历了一次下岗的人,从头再来,再博一次未知的未来,需要巨大的勇气。

李卫东长长“嗯”了一声,像在消化这句话的重量。

“行,我晌午去找老周,问他愿不愿意干。你那边呢?”

虽然没有直接回答,但李卫东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维修铺一个月的收入,也就是比六百多出一百来块钱。

虽然自由,但一眼就能望到头。

用一个能望到头的未来,去赌一个极有可能改变自己命运的未来,李卫东没有理由拒绝。

就算是项目真的失败了,大不了回来继续修电器就是。

秦道看了眼窗外,秦浩正蹲在庭院里,拿着牙缸“呼噜呼噜”刷牙,白色泡沫糊了一嘴。

“我今天要画图,今晚回学校之前,得把骨架搭出来。”

要是陆昭序拿出了其它两个厂的数据,自己却连图纸骨架都没有搭好,秦道都不敢想像她是个什么表情。

挂电话时,听筒里“嘟”的一声长音,像给这段对话画了个破折号——后面该接什么,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