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问答

松本的手指轻轻地抖动了一下。

这是极度震惊时,或者说,认知被颠覆时,不受控制的抖动。

“秦……同学?”

松本看着秦道身上的校服,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迟疑。

他用了这个称呼,很生硬,像在尝试一种陌生的语法。

秦道点头:“我是秦道。”

山田技术员后退了半步,眼镜滑到鼻尖。

他扶了扶,又扶了一次,然后脱口而出:“えっ?高校生?”(诶?高中生?)

翻译犹豫了一下,没翻译。

但维修铺里的人都听懂了那个“高校生”。

陆怀远适时开口,语气平静:

“松本先生,秦道是市一中的高三学生。滤波器的设计,计算,参数确定,都是他完成的。”

松本深吸一口气。

他转头看陆怀远,眼神在问“这是玩笑吗?”。

但陆怀远的眼神告诉他:不是玩笑。

三秒沉默。

松本重新看向秦道。

这次,他看得更仔细,看得更久。

最后,他用倭语说了一句“失礼了”。

然后又马上切成国文:“失礼了。我需要……确认一些技术细节。”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黑色皮质笔记本。

笔记本打开时,内页是淡蓝色的方格纸,上面用细尖钢笔写满了倭文公式和电路草图。

松本翻到空白页,又从胸前口袋抽出一支万宝龙钢笔。

“秦同学,LC滤波器的传递函数,能写一下吗?”

秦道看着松本,语气自然而平静:“用您的笔和纸?”

“当然。”

松本将万宝龙钢笔递过去。

不是随便一递,而是用双手。

右手握笔杆,左手托笔帽,像递一件圣物。

秦道也用双手接。

“笔帽要拧开。”

松本提醒。

秦道点头。

现在,笔在秦道手里,笔记本在松本手里。

但松本做了一个更让人意外的动作。

他走到工作台边上,将笔记本平放在工作台上,然后向这边推了推。

然后他退后一步,让出空间。

这个动作的意思是:纸和笔都给你,舞台是你的。

秦道深吸一口气,他跟着走过去,左手按住笔记本的边缘,坐到椅子上,开始写下列式。

H(s)= 1 /(1 + s²LC)

……

公式写完。

陆昭序适时地递上一张手绘的表格:

“松本先生,这是昨天测试时,不同负载下的传递函数实际值。”

山田凑过来看,眼镜后的眼睛瞪大了:“这些数据……是你们自己记录分析的?”

陆昭序点头:“用泰克TDS220,采样频率1MHz。每个工况测三次,取平均值。”

松本深深看了陆昭序一眼,然后转向秦道:“这位是……”

“陆昭序。”秦道介绍,“我的同学。昨天的测试数据,都是她记录和分析的。”

“也是技术团队的一员?”松本问。

“是。”秦道点头,“没有她的数据,我无法验证设计是否正确。”

这个“技术团队”的说法,让陆昭序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

松本拿起公式和表格,看了三秒。

不是验算,是欣赏。

“很好。”松本说,这是他的第一句评价,“比很多倭国工程师做得好。”

山田凑过来看。

他先看公式,点头。

再看参数,又点头。

最后看那行小字,眼睛亮了一下。

“秦さん,”山田用倭语说,然后意识到不对,改用夏文:

“秦先生,这个f0=145Hz……您是怎么确定的?”

秦道正要回答,松本却抬手制止了。

“等等。”松本说。

他从拿起那支万宝龙,然后他在秦道写的公式旁边,用极细的笔尖写下一行倭文:

“伝達関数、完全正確。筆跡も美しい。”(传递函数完全正确。字迹也很美。)

写完后,他没有停笔。

他在那行倭文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在倭国技术界,这个圈不是“OK”的意思,是“確認済、問題なし”(已确认,无问题)。

是最高级别的认可。

画完圈,松本放下笔。

但他没有把笔收起来,而是再次递给秦道。

“笔,”松本说,“送给你。”

秦道愣住了。

“松本先生,这……”

“我希望你能收下。”松本语气平静,“好笔,应该给会用它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这支笔今天写了很重要的东西,它应该留在写这些东西的人手里。”

他的意思很明显,送的不是笔,是认可。

秦道点头,伸出双手,再次接过。

“谢谢。”

松本笑了。

这次是真正的笑,眼角有皱纹堆起来。

“那么,”他说,“第一个问题结束了。我们继续?”

秦道点头。

山田技术员向前迈了半步,手里的技术手帐已经翻开到新的一页。

他没有直接发问,而是先看向松本。

这是请示,也是确认。

松本微微点头,然后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继续用这支笔回答。

山田的问题来了,语气确实带着技术人的较真,但比刚才多了一丝尊重:

“秦さん,谐振点设计在145Hz。”

他用的是敬称,“但3次谐波是150Hz,为什么留5Hz裕量?”

秦道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起笔,在松本的笔记本新的一页上,先画了一个坐标轴——横轴频率,纵轴幅值。

然后在150Hz位置画了一个尖峰,标注“3次谐波”。

在145Hz位置画了一条垂直线,标注“f0”。

画完图,秦道才开口:“三个原因。……”

山田一边听,一边低头,快速在自己的手帐上进行对比。

讲到最关键的一个原因,秦道在图上画了一个范围框:

从136Hz到154Hz,标注“最坏情况误差带(±6%)”。

然后写下两行公式。

计算过程写得清晰,每一步都有依据。

写到最后一行时,秦道停笔,抬头看山田:

“这是最坏情况叠加。实际元件误差可能部分抵消,但设计时必须按最坏情况考虑。”

陆昭序再次递过来一张纸:

“这是元件实测参数分布图。”

纸上是一个手绘的直方图,图下面有详细说明。

陆昭序指着图说:

“秦道说的±6%误差,是最坏情况估计。”

“实际拆机件的误差分布,标准差是2.1%,±3σ对应±6.3%。”

她抬头看山田:“这就是为什么谐振点要设在145Hz,而不是更接近150Hz。”

“因为要留出足够的余量,应对元件的不确定性。”

山田愣住了。

他低头看手帐上自己的设计,上面只写了前两个原因。

第三个“元件误差叠加”,他确实没算进去。

或者说,他习惯性地用了倭国元件的误差标准(±1%电感,±2%电容)。

没考虑夏国市场上普通元件的误差范围。

松本突然开口,用倭语对山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

“彼は、実務をわかっている。しかも、夏国の実務を。”

(他懂实际工程。而且,懂的是夏国的实际工程。)

山田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让秦道意外的动作。

他合上自己的技术手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计算器。

卡西欧fx-4500P,编程型的,2000年算是高级货。

他快速输入秦道写的公式和数据,计算结果在液晶屏上跳出来:

f0_max = 151.7Hz

f0_min = 138.4Hz

和秦道手算的结果几乎一致。

山田放下计算器,看向秦道,用生硬但真诚的夏文说:

“秦さん,您算得对。我……没考虑夏国元件的误差范围。这是我的疏忽。”

这是一个倭国技术员的正式道歉。

不是客套,是技术上的认错。

秦道摇头:“不是疏忽。是环境不同。”

他指了指维修铺的一堆拆机元件:

“在倭国,你们用的都是新元件,误差小。”

他随手拿起工作台上的一个电容,标签已经磨损:

“在这里,这些是拆机件,误差更大,寿命更不确定。工程设计……必须适应环境。”

这话说得很透彻。

工程设计不是纸上谈兵,是资源和约束条件下的最优解。

松本深深点头。

他拿起秦道刚才画的那页纸,仔细看了很久。

然后,他小心地撕下这页纸——沿着装订线,撕得笔直。

对折,再对折。

然后把折好的纸,递给了山田。

“山田君,”松本用倭语说,语气严肃,“这张图,你收好。回倭国后,贴在你办公桌前的墙上。”

山田双手接过,郑重地放进自己的公文包内层。

“はい、かしこまりました。”(是,明白了。)

松本转向秦道,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

欣赏,感慨。

还有隐藏在眼底最深处,让人难以察觉的警惕,以及危机感。

“秦同学,”他说,“你刚才说的‘最坏情况考虑’,在倭国叫‘最悪ケース設計’。”

“但很多年轻工程师……已经忘了这个原则。”

他顿了顿:“他们太依赖高精度元件,太相信仿真软件,忘了工程设计的本质是应对不确定性。”

秦道没说话。

他只是把笔轻轻放回工作台中央。

这个动作的意思是:我回答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