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麻烦

听完陈永健语无伦次的描述,山田的声音陡然凝重:“报纸呢?”

“在我这里!”

“立刻送来。羊城办事处。”山田命令,不容置疑,“现在。”

“是!我马上出发!”

陈永健抓起车钥匙和报纸,冲出办公室。

他钻进本田雅阁,发动车子,驶出厂门,汇入通往羊城的滚滚车流。

陈永健握着方向盘,手心有些汗湿。

高速路上,车流如织。

2001年四月底的岭南,空气湿热,酝酿着雷雨。

陈永健以最快的速度,在下午两点钟赶到羊城的东芝办事处。

把报纸送到了山田的手上。

站在陈永健面前的课长,与半年前跟在松本身后那个恭敬谨慎的山田,判若两人。

他拿到报纸后,一字一字地读了起来。

虽然他也会说夏语,但比起自己的母语,阅读肯定还是要慢一些。

两千来字的报道,他整整读了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办公室很安静。

陈永健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到了对方。

但他可以看到,山田的脸色,正在逐渐变得铁青。

读完后,他抬起头,看着陈永健还恭敬地站在自己面前。

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

陈永健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锁“咔哒”合拢的瞬间,山田猛地抓起《八桂经济信息报》,狠狠掼在桌面上!

“八嘎!”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报纸被揉皱,第二版那篇文章的标题扭曲着,像似是嘲讽。

他盯着那标题,眼前却浮现出半年前南邕那个简陋的维修铺里,那个少年平静的脸。

“在正确的时机,用正确的方案,解决正确的问题,这才是高级的技术。”

正确……

动手前,他明明查过。

秦道。

父亲是郊区农民,母亲四年前去岭南打工,下落不明。

典型的底层家庭,没有任何像样的社会关系。

唯一特别的是成绩好。

这样的背景,在夏国,意味着可以随意拿捏。

他正是基于这份情报,才选择了最经济的方式——让陈永健这个本地手套去“投资”。

可现在……

这张报纸,这张能登上《八桂经济信息报》这种省级专业媒体的报道,彻底推翻了他的判断。

呆在夏国这些年,他太懂这意味着什么。

这种带有明确指向性的批评文章——即便隐去东芝名字——能通过审查,顺利刊发。

背后需要的绝不仅仅是“事实”。

它需要能量。

而秦道,一个农民的儿子,不可能有这种能量。

除非……他背后站着的人,比他查到的,深得多。

发过火之后,山田坐在那里良久。

然后他抓起电话,拨通东芝驻八桂省办事处的号码——他必须要验证自己的想法。

“你好,这里是东芝八桂办事处。”

“我是羊城办事处的山田。”

“山田课长,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对面的夏国办事员,一听到他的自我介绍,语气立刻变得恭敬。

山田语气尽量平稳,“最近,有没有客户对我们的变频器,提出过关于‘谐波’方面的疑问?”

办事员的声音带上了惊讶:“山田课长,您消息真灵通。确实有……”

“这几天,柳江和南邕那边,有好几家正在谈的工厂,都问起了谐波治理和后续维护成本的问题。”

“我们正在准备标准答复文件……”

山田的心,沉了下去。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报道的影响,已经开始向市场扩散——也有可能是秦道背后的人在发力。

“我知道了。”他打断对方,声音发硬,“按标准流程回复。有任何新情况,立刻向我汇报。”

“是!”

挂断电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山田的脸色在百叶窗的明暗条纹间,变得异常难看。

似乎有点麻烦了。

如果是在岭南,他有一百种方法让这种文章消失,或者让它变成废纸。

倭系设备在这里经营多年,从政府到工厂,关系盘根错节。

一篇报道?

打个招呼就能让它悄无声息。

但八桂不一样。

八桂的经济是比岭南落后,但正因为落后,它的市场更复杂,更……自主。

那里的工厂一边从岭南引进倭系设备,一边也从松江引进欧系技术。

柳江的汽车厂、果化县的铝业、桂海的机床、红水河的水电……

都没有形成对倭系技术的绝对依赖。

上次他和松本部长亲自去八桂,根本目的就是为了开拓这个市场。

尤其是盯上了柳江六星汽车厂那个潜在的合资项目。

去年就有消息称,柳江六星汽车厂打算和松江汽车、通用汽车进行谈判,合资成立一个汽车工厂。

如果谈判成功,意味着八桂将大规模引入欧米系生产线和设备标准。

那将是东芝在八桂市场的滑铁卢。

而现在,雪上加霜。

一个本该轻易掐灭的“清源小组”,非但没掐灭,反而捅出了这么一篇报道。

前有欧米系虎视眈眈,后有本土技术暗流涌动。

八桂这个市场,正在变得棘手。

他不能再犹豫了。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的权限和判断范围。

他需要更高级别的决策,需要更全局的视角。

深吸一口气,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东京的号码。

国际长途,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声,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现在是夏国时间下午三点。

东京,下午四点。

电话接通了。

“莫西莫西。”一个沉稳而略带疲惫的声音传来。

“松本部长,”山田立刻挺直脊背,尽管对方看不见,“很抱歉打扰您。”

“山田君?”松本似乎有些奇怪山田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有事吗?”

“部长,您……还记得半年前,在夏国八桂南邕见过的那个高中生,秦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松本声音变得清晰而肯定:

“秦道?那个在维修铺里跟我讨论谐波治理技术路径的夏国少年?”

“他让我的印象如此深刻,我当然记得。怎么突然提起他?”

松本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回忆的兴味,显然对那个特别的会面留有记忆。

山田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可能会让老师失望。

“部长,是关于他的事。”他努力保持条理,“您回国后,我向总办事处提交了一份报告。”

“认为他的‘清源小组’及其谐波治理方案,可能对我们在八桂的滤波器业务构成潜在威胁。”

“夏国江南区总办事处批准了……一项接触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