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挂号信

高雪梅定定地看着秦道,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学生。

陆怀远眼中则是震惊与恍然交织。

敲山震虎?

或者说狐假虎威,震慑对手?

反正这不应该是一个高中生应该能想到的办法。

理由冠冕堂皇,目的清晰直接。

一点没掩饰自己的私心,偏偏又让你无法反驳。

因为这种事情,就算知道有私心,也无可指摘。

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

社会经历越是丰富,就越会明白一件事情:现实社会中,做事只问迹不问心,才是正确的态度。

事实上,能问迹不亏德,就已经是难得。

高雪梅深吸了一口气:“秦道,你老实回答我,你真的只有十七岁?”

秦道有些腼腆地笑了:“阿姨,我上个月满十八了,成年了。”

陆怀远嘴角一抽,下意识地看了自己的女儿一眼。

心里忽然有些忧虑起来。

这小子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深沉心思了得手段,再成长起来还得了?

女儿将来会不会被卖了,还替他数钱?

“我现在相信,那份作业,是真的你自己写的。”

高雪梅长叹,“你看起来确实是个高中生,但想法,一点也不像。”

秦道谦虚:“阿姨过奖了。”

这个话,引得几人都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气氛变得轻松了一些。

然后高雪梅正色说道:

“你把你的想法,结合你们清源小组数据和案例,再写一份稿子交给我。”

“我帮你递到省报的朋友那里去。”

秦道一听,大喜。

这言下之意,分明就是已经答应了自己的请求。

他连忙举起茶杯:“谢谢阿姨,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高雪梅与他碰杯,抿了一口,提醒道:

“稿子的水平不能太差,事件要真实,数据要翔实。”

“要不然,就算请人家帮忙润色修改,都无从落笔,那就是丢我的脸。”

“一定!”秦道保证得斩钉截铁,“阿姨我知道轻重,一定不会丢您的脸。”

高雪梅看着他,眼里欣赏与惋惜几乎要溢出来,半开玩笑半认真:

“那你有没有兴趣……改一下志愿?主修我的专业,副修电气?”

“咳咳咳!”

秦道一口茶呛在喉咙里,转过身去咳得满脸通红。

陆昭序连忙递过纸巾。

好不容易顺过气,秦道转回来,苦笑:

“阿姨,您别开玩笑了。我真要改了,王教授非从大学杀过来不可。”

得罪了王教授不要紧。

但得罪了在南边几省的电力系统颇有影响力的王副院长。

秦道还玩个毛的电网治理?

直接解散清源小组算了。

到时候别说副修,说不定会被人从电气工程学院一路追杀到大学校门口。

高雪梅当然是在开玩笑,但也是心里话。

此时,她的眼里充满了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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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天天过去,陈永健回到佛市半个月了,一切如常。

就如同他根本没有去过南邕一样。

当然,如果可以,他宁愿自己是真的没有去过。

随着时间的推移,悬着的心,终于慢慢落回肚子里。

看来对方只是警告,并不打算真动他。

或许,那“三年不入岭南”的承诺,是真的?

直到2001年4月底的某一天,天气闷热,岭南的雨季前兆。

陈永健像往常一样,九点走进工厂办公室。

桌上除了报表,还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很普通的挂号信。

他随手拿起来,准备拆开——目光扫过邮戳。

八桂南邕。

像被烙铁烫了一下,他手一抖,信封掉在桌上。

心脏猛地缩紧,被自己刻意埋到心底的恐惧一下子又涌上来了。

他像弹簧一样跳起来,冲出门,对着楼下门卫室吼:“老张!这信谁送来的?什么时候?”

门卫老张被他苍白的脸色吓一跳:

“老板,昨天下午邮局的人送来的啊,挂号信,要签收的,我就放你桌上了……冇事吧?”

陈永健没回答,转身回办公室,脚步有些踉跄。

门关上了。

他背靠着门,喘了几口气,才走到办公桌前。

盯着那信封,像盯着一颗定时炸弹。

做了足足五分钟的心理建设,他才敢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信封。

没有刀片,没有血书,没有恐吓照片。

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报纸。

《八桂经济信息报》。

他愣住,疑惑压过了恐惧。

这是什么意思?

他把报纸完全展开,抖了抖,确实没有别的东西。

又对着光看了看,没有隐形字迹。

稍稍松了口气,但疑惑更重了。

他坐下,拿起报纸,习惯性地先扫了一眼头版头条,是关于八桂扩大开放的会议新闻。

翻到第二版。

一个加粗的黑体标题,猛地扎进他眼里:

《引进设备需警惕“谐波污染”陷阱?专家提醒工厂防范治理“后收费”》

他眼皮狂跳。

连忙往下读。

文章以“某国际知名变频器品牌”为例。

详细阐述了变频器运行时产生谐波污染的原理、对工厂电网和精密设备的危害,并尖锐指出:

“部分国外厂商在销售先进主机设备时,可能并未充分提示谐波治理的必要性及潜在成本。”

“待设备安装投运后,问题一显现,又以‘专用’、‘匹配’为由,向用户推销高价滤波装置。”

“形成事实上的‘技术黑箱’与‘后续捆绑消费’……”

文章语气克制,但案例具体,数据翔实,还引用了“本地某创新团队”的实测案例。

最后,呼吁国内工厂提高警惕,在引进设备时“务必明确技术标准与售后责任范围”。

并建议“优先考虑采用国内已成熟的谐波治理解决方案”。

这个时候,工业局和供电局的那几份文件,终于显示出了真正的威力。

有了这两个部门的背书,报纸上的数据和事实,无比扎实。

陈永健读着,手再次开始发抖。

报纸上的油墨味,混着办公室陈旧家具的味道,让他有点反胃。

这哪里是普通的新闻报道?

秦道那细路仔……不,是他背后的人,在米粉店警告他之后,并没有停下。

反而更进一步,把矛头直接对准了东芝的“滤波器后市场”商业模式!

敲山震虎?这简直是擂鼓叫阵!

他感到一阵后怕,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

幸亏……幸亏自己跑得快!

幸亏当时没把事做绝!

同时,一股更深的寒意涌上来:对方敢这么干,底气到底有多足?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抓起报纸,再次拨通山田的电话。

“山田课长!出事了!”他声音发颤,“他们……他们登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