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十二)

少有的晴天。

于禾言出现的时候,我还是很意外的。

照例的带我出去吃饭。

黑大大的口罩,低压的帽子,餐厅的单独包间。

好像和女演员,和家人的时候他好像都不这么装扮吧。

人,你真的太贪心了。

我想到这里,摇摇头。

于禾言摘下口罩,问到。

“你在想什么呢?小脑瓜子。”

他可太知道我了,惯常的行为习惯。

“老师怎么想到突然请我吃饭?”我岔开了话题。

“你都说突然了,还需要原因吗?”于禾言只是开个玩笑,但看我并没有笑,便补了一句:“就是突然想你——”

想我。

哈哈。

“散伙饭吗?”我心里堵得慌,所以也不想他开心。

于禾言似乎被我的用词刺到了,嘴角那点惯常的笑意消失了。

“别生气嘛,我开玩笑的。”我压抑着情绪,伸手拿过白水杯,喝了一口。

“不喝点?”

“戒了。”

“也好,小姑娘少喝点酒。”

他复合着,指指我面前的汤盅“先把那个汤喝了,补气血的,你看起来嘴唇紫紫的。”

“谢谢”我打开汤盅,该死的又是最讨厌的海参。

我皱了眉然后把盖子给盖上了。

“我最不喜欢这个,我都已经说了很多次了,为什么你总是不记得。”

“你到底在别扭什么?”

“你!”我没有犹豫,“我别扭的是你!于禾言,我们都不要逃避了,这种关系,你不别扭吗?”

我脑子懵懵的,任由自己的情绪抒发出来。

“这些年,我对你如何,你心里有数!”

“有数。太有数了。”我点点头,目光掠过他价值不菲的腕表,最终落回他脸上,眼神清澈得残忍,“你给了我很多,于老师。机会,资源,礼物……哦,还有房子。你试图用这些东西,为我们这种关系标价,让它看起来像一场公平交易,好让你我都舒服点,是吗?”

于禾言被我的话钉在座位上,张了张嘴,竟一时无法反驳。

从他的脸上我看到了不可否认,真的如我所想的那样,因为他内心深处,确实存着这样的心思,仿佛物质可以补偿情感的亏欠,可以平衡道德的倾斜。

看着他无言以对的样子,我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希冀,也消散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打算破罐破摔的决绝。

既然他要把这一切变成交易,既然我所承受的爱与痛苦在他那里可以用物质来衡量,那就如他所愿!

“于禾言,书里常说,如果有很多很多的爱,那很好。如果没有,有很多很多的钱,也是好的。”

于禾言猛地转头,眼睛里是难以置信。

我知道他听明白了。

我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你看,很多很多的爱,你给不了。你给的是零碎的、偷来的、永远上不了台面的那么一点点。那不如,我们就谈谈钱吧。”

我故作镇定的语气,希望他看不出来。

“我的青春,我的感情,我这几年懂事地不吵不闹、不争不抢,总得有个价吧?我不能像你太太那样,拥有合法的身份、共享的财富、光明正大的陪伴。那我总要抓住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才对得起我自己,对得起我这十年,你说是不是?”

“林晓晓!”于禾言的声音带着克制的愤怒,怕是他应该从未想过,我会用这种方式,将我们之间那点仅存的情分,彻底碾碎吧。

愤怒是应该的。我接受。

不能有爱,有恨也是一种办法的记住。

“我怎么了?”我歪着头,“我觉得很公平啊。于老师,现实点嘛,按你能给得起的方式结算吧。”

我拿出手机,假装计算。

其实这个怎么算的清,我数字不敏感到爆炸,又怎么可能一一写清楚。

“你看哦,《运河边的记忆》这个项目,我的署名和最终分成比例,我要合同里白纸黑字写清楚的,而且要按行业顶尖编剧的标准。你懂得,就类似高老师那样的,当然我可能一辈子剧本都不会有那个高度,所以提前让我享受一下也好,还有你那套房子……”我边说着边偷偷看于禾言的脸色,和他惯常的冷静有一些不同,我应该是激怒他了。“既然你这么想给我一个家,不如干脆点,直接过户。省得我住着也不安心,总想着这是借来的巢,会被你的正妻赶出去。”

“毕竟名不正言不顺。”我补充道。

“你闭嘴!”

于禾言彻底失控,一把抓住餐桌的边沿。

他眼睛赤红,死死瞪着我,像是要从我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

他尽量克制着情绪,压低着声音“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把我当成什么?!你把你自己又当成什么?!”

“我是什么,你清楚吗?”

我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把自己当成一个,终于可以清醒过来、不想再陪你玩这种虚伪的游戏、和你做了场亏本买卖但现在想要止损的人!”

我感觉到自己的情绪起伏,让呼吸都变得急促了。

“于禾言,我不是你养的金丝雀,不是你需要时安抚、不需要时藏起来的玩意儿!我也有我的骄傲,我的事业和我的人生!它们不该被你用几份合同、几件礼物、一套房子就钉死在这段道不清的关系里!”

我喘着气:“我爱你。”

这是我这么多年第一次把这三个字清清楚楚的说出来。

我看到于禾言眼中的缓和。

“但,这他妈是我现在最原谅不了自己的事!我不能因为爱你,就变成我自己都唾弃的人!我不要当小三!我也不想被悬在空中!这么些年,我每天都过得很割裂,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

最后几个字,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包厢内一片死寂。

只有我急促的呼吸声,和于禾言压抑的喘息。

他看着我。

没有说一句话。

我想,他懂了。

但其实,走到这一步,这些都不重要了。

懂了又能如何?

半晌,于禾言忽然笑起来,笑得肩膀耸动。

“你笑什么?”

于禾言抬起头,“我笑我自己。笑我活了半辈子,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什么都掌控得住。结果……既没守住该守住的,也没留住想留住的。还把你……逼成这样。”

他摇摇头,仿佛瞬间老了很多。

“好。”他说。“如你所愿。按你说的,公寓,酬劳,佣金,你想要的所有,我会让律师处理好。钱……我也会单独给你一笔,足够你安稳生活,追逐你的梦想,不用再依附任何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条件是,从此以后,你我恩怨两清,形同陌路。所有联系方式,断掉。在任何场合,装作从不认识。有关过去,此生绝口不提。”

形同陌路。

我的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但——“成交。”

一个词,斩断十年纠缠。

这或许就是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感谢他,用金钱买断自己的愧疚和我可能存在的麻烦。

这顿饭,吃的很客套。

就真的像是一顿散伙饭。

结束后,于禾言开车将我送到小区门口。

这一次,他没再停留,没有看着我下车,也没有再见……

我推门下车,夜风很冷,一下子就清醒了。

我径直走向楼道。

脚步很稳,一步,两步。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但熟悉的声音:

“林晓晓。”

我知道是谁,但我不会再回头了。

“于禾言老师,祝你岁岁平安。”

我说完,快步走入楼道的黑暗里。

是啊,于禾言,祝你岁岁平安。

岁岁平安。

就像我留在他车里的那个平安扣。

我的祝福是真心的。

合上门,我的眼泪终于决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