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十一)

醒过来的时候,我把屋子都收拾了一遍,就搬回自己家去了。

生日之后的几天,于禾言应该是感觉到我的不同了。

我一直都是个直觉很准的人,当然也是情绪摆在脸上的人。

所以我好猜,人家也好猜我。

我依旧正常开会,依旧修改剧本,依旧按照他给出的意见非常认真的修改。

好好配合工作,按部就班,心里其实有疙瘩,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至少做事就变得公办起来。

但是他总是暗示我说,如果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提出来,因为剧本是探讨出来的,一言堂要不得。

但我刚想开口,就有憋了回去。

我果然不是个好编剧啊。

嘴上说着明白的,我对这块没想法,我觉得您说的很对啊。

但其实心里是一片空白。

这些都让他别扭,但无从说起。

他试图打破这层冰。

送来更罕见的初版签名书,推荐了一个国际编剧交流的机会,还有他的电影路秀,也让我夹带进去了……

以上,在我看来都是弥补。

他应该对我是有了愧疚。

在某次深夜讨论后,试探着想去握我的手。

我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拿起笔画着刚打出来的纸稿,语气平淡无波:“于老师,关于第30集这里的过渡,其实我觉得还是逻辑上有问题的,这一集的信息量太大了,而且这里面很多事情要去交代清楚,观众看的会比较累,所以我还是坚持把信息量打散,有没有可能就直接用台词说掉就算了……”

他似乎懂我的不说明,于是对我好变得更加的变本加厉。

他开始试探性地规划更安全的未来,比如,以工作室合作的名义,为我在他常住的城市购置一套僻静的公寓。

“这样你来回方便,也有个安静写稿的地方。”

他说这个话的时候,我在走神。

我知道这样我可以被很好的隐藏起来,我若是接受了,我又该把我自己当做什么呢?

我看着那份房产意向书,听着他描述着那处公寓如何安静、视野如何好,心里却一片冰凉。

这算什么?金屋藏娇的现代版本?

我啊,十年青春,满腔赤诚,最终就值一套不见光的房子?

还是说,等我步入那间金屋,从此以后我就是他于禾言“名正言顺”的情人。

那我的骄傲……

不,在他面前哪里来的骄傲,就说是自尊吧,我的自尊预备放在哪里?

“你听见我说的了吗?”于禾言看我不说话,问到。

我笑笑,听见了。

“你怎么想的?”

“我想想。”

然而风暴永远不会背离漩涡的中心。

我清楚的记得于禾言带着我去见几个业内,我在洗手间听到了两个制片人略带艳羡又带猜疑的窃窃私语。

“看见没?那个林晓晓,到底是谁的资源啊?你看过她的本子了吗?”

“还没,但说是于老师力捧啊,真的是资源都喂到嘴边。”

“于老师?于老师看着不像这样的人,估计是谁给他拜托的事儿吧!”

“也是……不然凭什么?于老师也不至于亲自下场带。”

“反正中国式人情关系,到哪里都走的通……”

……

那些话语像带着带刺的鞭子,抽得我体无完肤。

那天我端着酒杯,站在璀璨的水晶灯下,却感觉自己是透明的,被所有人的目光审视、估价。

而于禾言站在离开我不远的地方,维持着和我半生不熟的客套关系,与几位大导谈笑风生,在所有人的眼里,他依旧是那个德高望重、家庭事业双丰收的完美形象。

我呢?在别人看来,我只是他被“安排”的关系,不得已而已。

关系户?人情?

还好不是情人。

那么我自己到底值多少价值呢?

我的剧本到底值多少价值呢?

见面结束,于禾言照例送我。

车内气氛沉闷。

他揉揉眉心,习惯性地来握我的手:

“房子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地段真的不错。”

我猛地抽回手,动作之大,让于禾言一愣。

我转过头,看着他,“于禾言,我们这样,算什么?”

其实我早就不想叫老师了,怎么是老师呢?为什么只能是于禾言老师呢?

于禾言蹙眉,试图用惯常的含糊带过:“晓晓,别闹。我们说好的……”

“说好什么?说好我做你不见光的情人,你给我资源和前途?”我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奇异的笑,“嗯……挺公平的,是吧?”

“你别这么说……”他的声音沉下来。

“别这么说。”我见不得他低落,也见不得他蹙眉,更见不得他因为自己而心烦意乱,“你真是个好演员……”

突然觉得自己的台词造诣变得厉害了许多,一语双关的话张口就来。

话说出来,便陷入了沉默的深渊。

让我觉得压抑,我要下车。

于禾言没有拒绝,在地铁口停了下来。

我仓皇下车的时候听到他说了一句:

“我明天要进组——”

我本想说一句不用报备的,但话到了嘴边还是收回了,

这种伤人也伤己的话,心里说一下就算了。

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