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假期一晃而过。
初七上班第一天,云中城还沉浸在年节的余韵里。街道两旁的灯笼尚未撤下,商铺门口贴着崭新的春联,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鞭炮的硫磺味。
叶茯苓回到学校,推开项目办公室的门时,微微一怔。
秦苏木已经到了。
他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见开门声转过身来。晨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
“早。”他微笑,声音带着刚过完年的松弛感。
“早。”叶茯苓放下包,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怎么来得这么早?”
“习惯了。”秦苏木走过来,把那份文件放在她桌上,“这是寒假期间技术团队做的系统优化报告,你看一下。”
叶茯苓接过文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指。
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
两人都顿了顿。
“谢谢。”叶茯苓低头翻开文件,掩饰一瞬间的心跳加速。
秦苏木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另一份资料看了起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这种安静并不尴尬,反而有种自然而然的默契。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角爬到桌面。
“对了,”秦苏木忽然开口,“陈禹他们初五聚会,说起你了。”
叶茯苓抬起头:“说我什么?”
“说你是工作狂,过年期间还在群里讨论项目问题。”秦苏木眼里带着笑意,“林媛让我转告你,该休息的时候要休息。”
叶茯苓也笑了:“她怎么不自己跟我说?”
“可能怕你嫌她啰嗦。”秦苏木顿了顿,“初五那天……你没来。”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叶茯苓听出了其中细微的失落。
“回老家了。”她解释,“陪我爸妈去看望几个亲戚。”
“嗯。”秦苏木点头,没再多问。
气氛又安静下来。
叶茯苓继续看报告,但心思有点飘。
初五那天,陈禹确实在微信上问过她要不要聚会。她以回老家为由婉拒了。
其实不完全是。
更主要的原因是,她知道秦苏木会去。
除夕夜之后,她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来消化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
秦苏木很好。
他克制,尊重,真诚,甚至比以前更懂得如何关心人。
可越是如此,她心里越是不安。
怕自己再次陷进去,怕重蹈覆辙,怕那些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
“这份报告我下午给你反馈。”叶茯苓合上文件夹,“还有什么其他事吗?”
秦苏木看着她,眼神清澈:“没事了。你先忙。”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叶茯苓。”
“嗯?”
“新学期开始了。”秦苏木说,“我们一起加油。”
很普通的一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有种特别的分量。
“好。”叶茯苓点头,“一起加油。”
门轻轻关上。
叶茯苓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
春天快来了。
她能感觉到。
新学期的工作逐渐步入正轨。
示范校项目进入深度应用阶段,叶茯苓的工作重心从技术对接转向教师培训和教学实践指导。秦苏木依然每周会来学校一两次,但更多时候是通过线上协作。
两人的接触频率没有减少,但性质有了微妙的变化。
少了公事公办的客套,多了朋友般的自然;少了刻意的距离感,多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叶茯苓开始习惯在加班时收到秦苏木发来的夜宵外卖,习惯在遇到难题时第一时间想到和他讨论,习惯在每周五下午的例会结束后,和他一起走到停车场,简单聊几句再各自离开。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平实,自然,水到渠成。
二月底的一个周五,云中城迎来了第一场春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洗净了冬日积攒的灰尘。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项目例会结束后,叶茯苓和秦苏木照例一起走向停车场。
“这雨下得真好。”秦苏木看着窗外,“感觉整个城市都被洗了一遍。”
“是啊。”叶茯苓也看向窗外,“春天真的要来了。”
走到停车场,雨还在下。
秦苏木撑开伞:“我送你到车边。”
“不用了,就几步路。”叶茯苓说,“你自己……”
话没说完,秦苏木已经把伞举到了她头顶。
两人并肩走在雨中。
伞不大,为了不让叶茯苓淋到,秦苏木的半个肩膀露在外面。
叶茯苓注意到了。
“你往这边来一点。”她小声说。
“没事。”秦苏木笑了笑,“我习惯了。”
雨滴敲打着伞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围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两人的脚步声。
“对了,”秦苏木忽然说,“下周末,市里要举办一场教育科技展,我们公司也参展。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来看看。”
叶茯苓抬头看他。
伞下的空间有限,两人的距离很近。她能看清他睫毛上细小的水珠,能闻到他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
“好。”她说,“我去看看。”
秦苏木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我到时候把具体时间和地址发你。”
“嗯。”
走到车边,叶茯苓拉开车门。
“路上小心。”秦苏木说,“雨天路滑。”
“你也是。”
叶茯苓坐进车里,看着秦苏木转身离开。
他撑着伞,走在雨中,背影挺拔而孤单。
雨幕模糊了他的轮廓,却让某个瞬间清晰地印在了叶茯苓心里。
那个瞬间,伞倾斜的角度,他被打湿的肩膀,还有他眼里温柔的亮光。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秦苏木还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叶茯苓握着方向盘,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感觉很陌生,又很熟悉。
像是埋藏了很久的种子,终于在春雨的滋润下,悄悄破土而出。
周末,叶茯苓如约去了教育科技展。
展会规模不小,聚集了省内外几十家教育科技企业。秦苏木公司的展位在展厅中央,设计简洁大方,吸引了不少参观者。
叶茯苓到的时候,秦苏木正在向几个学校领导介绍产品。他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姿态从容,讲解清晰,偶尔还会用幽默的比喻化解专业术语的枯燥。
她没有立刻过去,站在人群外静静看着。
这样的秦苏木,她很陌生。
自信,游刃有余,是真正的行业精英。
却又很熟悉。
那种专注的眼神,认真的态度,和当年在云中城讨论“观心”项目时一模一样。
只是现在的他,少了那份急于证明自己的焦躁,多了沉淀后的从容。
讲解结束,几个领导满意地离开。秦苏木转过身,一眼就看到了人群外的叶茯苓。
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你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喜悦。
“嗯。”叶茯苓点头,“刚好路过,就进来看看。”
很拙劣的借口。从云中城到市里,要开一个小时的车。
秦苏木笑了,没拆穿她:“那我带你看看?”
“好。”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秦苏木亲自带着叶茯苓参观展位,详细讲解每个产品的设计理念和应用场景。他的讲解很专业,但不会过于技术化,总能找到叶茯苓感兴趣的点。
“这个功能不错。”叶茯苓指着一个交互界面,“可以让学生自己设定学习目标,然后系统提供个性化路径。”
“这个想法最早还是你提的。”秦苏木说,“上学期末的讨论会上,你说教育应该让学生有更多自主权。”
叶茯苓愣了愣。
她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但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他不仅记住了,还真的做进了产品里。
“你……”她看着他,“都记得?”
“记得。”秦苏木点头,眼神认真,“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雨后的阳光透过展厅的玻璃顶棚洒下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明亮的光束。
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周围人声嘈杂,但这一刻,叶茯苓只觉得世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秦苏木。”她开口。
“嗯?”
“晚上……”她顿了顿,“一起吃个饭吧。我请你。”
秦苏木明显怔住了。
他看着叶茯苓,眼睛里有惊讶,有欣喜,还有一丝不敢相信的犹豫。
“好。”他最终说,声音很轻,“我来订地方。”
“不用。”叶茯苓摇头,“我知道一家店,你可能会喜欢。”
那是一家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私房菜馆。
店面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装修简单却干净。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看见叶茯苓进来,热情地招呼:“小叶来了啊,好久不见。”
“王伯。”叶茯苓微笑,“带个朋友来吃饭。”
王伯看了看秦苏木,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好好好,快坐。今天有新鲜的春笋,给你们炒一个?”
“好,谢谢王伯。”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暮色中的小巷,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墙角有嫩绿的青苔。
“你怎么知道这家店?”秦苏木问。
“以前常来。”叶茯苓倒了杯茶,“王伯做的菜,有家里的味道。”
菜很快上来了。
清炒春笋,红烧小排,蒜蓉空心菜,还有一盅热气腾腾的鸡汤。
简单的家常菜,味道却出奇地好。
“尝尝这个笋。”叶茯苓给秦苏木夹了一筷子,“春天第一茬,最嫩。”
秦苏木尝了一口,点头:“确实很鲜。”
“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会来这里吃饭。”叶茯苓看着窗外,声音很轻,“王伯从来不问为什么,只是默默地给我加个菜,或者多盛一碗汤。”
秦苏木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那些时候,”他低声说,“可能跟我有关。”
叶茯苓转过头看他。
暖黄的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里有深深的歉疚。
“都过去了。”她说。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平静。
没有怨怼,没有委屈,只是简单的陈述。
秦苏木抬起头,看着她。
“叶茯苓,”他的声音有些哑,“我……”
“先吃饭吧。”叶茯苓打断他,又给他夹了块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
秦苏木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点点头:“好。”
两人安静地吃饭。
窗外夜色渐浓,小巷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
饭后,王伯端来两碗桂花酒酿圆子。
“尝尝这个,新做的。”王伯笑着说,“春天了,吃点甜的,日子也会甜起来。”
叶茯苓尝了一口,酒酿的醇香和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化开。
很暖,很甜。
“好吃吗?”她问秦苏木。
秦苏木点头:“好吃。”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窗外的月光。
“叶茯苓,”他忽然说,“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秦苏木认真地说,“谢谢你……还愿意和我一起吃饭。”
叶茯苓放下勺子,看着他。
“秦苏木,”她说,“我们认识多久了?”
秦苏木想了想:“六年了。从你在云中城一中的项目组算起。”
“六年。”叶茯苓重复这个数字,“很长,也很短。”
“是啊。”
“这六年,发生了很多事。”叶茯苓缓缓说,“好的,坏的,开心的,痛苦的。我都记得。”
秦苏木的手微微颤抖。
“但是,”叶茯苓看着他,眼神清澈,“我记得的,不只是那些不好的。”
秦苏木愣住了。
“我记得你第一次来学校做讲座时的样子,记得你在山间考察时护着我怕我摔倒,记得你熬夜帮我改方案,记得你在医院守着我父亲……”叶茯苓顿了顿,“也记得除夕夜,你在我家吃饺子时,眼里的光。”
秦苏木的眼眶红了。
“所以,”叶茯苓深吸一口气,“我想说的是,过去的都过去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很轻的一句话。
却像春雷,在秦苏木心里炸开。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叶茯苓以为他不会回应。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微微颤抖。
“好。”他说,声音哽咽,“我们重新开始。”
窗外的夜色温柔。
小巷深处,不知谁家传来悠扬的二胡声。
春天真的来了。
带着雨后的清新,带着破土而出的勇气,带着重新开始的希望。
叶茯苓看着秦苏木眼中闪烁的泪光,心里最后那点不安,终于烟消云散。
这一次,她不再害怕。
因为这一次,他们都在。
以更好的自己,以更懂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