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后,天气越来越冷。
示范校项目进入了寒假前的总结阶段,叶茯苓和秦苏木的工作交集多了起来。几乎每天都要线上开会,隔两天就要碰面讨论。
接触多了,两人之间的相处也自然了许多。
秦苏木依然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但那种刻意的客气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放松、更真实的相处模式。
他会记得叶茯苓喝咖啡不加糖,会在开会时特意给她留靠窗的位置,会在她咳嗽时默默递上一盒润喉糖。
都是些很小的事,不张扬,不刻意,却恰到好处地让人感到温暖。
叶茯苓也渐渐习惯了这种相处。她会自然地接过他递来的资料,会在讨论时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甚至偶尔会开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一月中旬,临近寒假的时候。
那天下午,叶茯苓在学校的项目办公室整理资料,秦苏木也在,正对着电脑修改一份报告。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又要下雪。
“这部分数据需要重新核对一下。”秦苏木把电脑转向叶茯苓,“你看,这里和上周统计的有出入。”
叶茯苓凑过去看,两人的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混合着一点咖啡的味道。
“可能是录入错误。”她指着屏幕,“这个班级上周请假的比较多,出勤率确实低一些。”
“那就说得通了。”秦苏木点点头,在文档里做了标注。
就在这时,叶茯苓的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茯苓,你现在方便说话吗?”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
“妈,怎么了?”
“是这样……你爸他……”母亲顿了顿,“他想让你帮忙问问秦苏木,关于那几枚铜钱的事。”
叶茯苓愣住了。
秦苏木抬起头,看着她,眼神询问。
叶茯苓走到窗边,压低声音:“妈,什么铜钱?”
“就是你抽屉里那个锦囊装的铜钱啊。”母亲说,“你爸前几天收拾东西时不小心看到了,他认得那是老物件,说是乾隆通宝,品相很好。正好他有个老同事是搞收藏的,看了照片说值点钱。你爸想着……你要是用不着,能不能让秦苏木帮忙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渠道出手?”
叶茯苓握着手机,一时说不出话。
那三枚铜钱,是秦苏木留给她的。五年了,她一直收着,没动过。
“妈,”她深吸一口气,“那铜钱……是别人的东西,我不能随便处理。”
“别人的?”母亲疑惑,“谁的啊?怎么在你这里?”
“是……”叶茯苓看了眼秦苏木,他正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但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一个朋友的。暂时放我这里。”
“哦,这样啊。”母亲有些失望,“那算了。我就是随口一问,你爸也是瞎操心。那你忙吧,注意休息。”
挂了电话,叶茯苓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心里乱糟糟的。
“怎么了?”秦苏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茯苓转过身。他已经走了过来,站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眼神关切。
“没事。”叶茯苓摇摇头,“家里一点小事。”
秦苏木看着她,没再追问。但他眼里有担忧,有猜测,还有一种叶茯苓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光线有些昏沉。
“叶茯苓,”秦苏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三枚铜钱……你一直留着?”
叶茯苓的心猛地一跳。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知道了。刚才的电话,他听到了。
“嗯。”她点头,没有否认。
秦苏木的眼神颤动了一下,有什么情绪在里面翻涌,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我以为……你早就扔了。”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想过。”叶茯苓诚实地说,“很多次都想扔了。但最后……还是没舍得。”
这不是她想说的话,但不知怎么的,就说出来了。
也许是压抑了太久,也许是他眼中的痛楚触动了她。
秦苏木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问的。”
“没关系。”叶茯苓偏过头,看着窗外,“反正……你也听到了。”
又是沉默。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像拉满的弓弦,轻轻一碰就会崩断。
“那铜钱,”秦苏木终于再次开口,“如果你不想留着,我可以拿走。或者……如果你愿意留着,就留着。怎么处理,都随你。”
叶茯苓转过头看他。
昏黄的光线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眼神很清晰。那双眼睛里,有歉疚,有期待,还有一种深沉的、压抑了很久的情感。
“秦苏木,”她听见自己说,“你当初……为什么要留给我?”
这个问题,她想了五年。
为什么是铜钱?为什么是这三枚他随身携带、视若珍宝的铜钱?
秦苏木沉默了很长时间。
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下课铃声,学生们嬉笑奔跑的声音。
“因为,”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那是我身上,唯一干净的东西。”
叶茯苓怔住了。
“其他的,”秦苏木继续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我的过去,我的骄傲,我的自以为是,都沾满了对你的伤害。只有那三枚铜钱,是我祖父传下来的,陪我走过了最迷茫的日子,也见证了我在天师府跪求的那个夜晚。”
他顿了顿,看向叶茯苓:“它们见证了我对你的真心,也见证了我的愚蠢和悔恨。所以我想……把它们留给你。算是……一个交代,也是一个念想。”
叶茯苓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阵阵发紧。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用最残忍的方式伤害她、现在又用最笨拙的方式试图弥补的男人。
五年了。
恨意淡了,怨气散了,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复杂。
“我留着它们,”她听见自己说,“不是因为念想。”
秦苏木的眼睛暗了暗。
“是因为,”叶茯苓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我想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那种痛。”叶茯苓看着他的眼睛,“记住被伤害是什么感觉,记住不信任是什么感觉,记住……爱一个人,然后被那个人伤得体无完肤,是什么感觉。”
秦苏木的脸色瞬间苍白。
“这样,”叶茯苓说,“我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灯。
“我明白了。”秦苏木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转过身,走向自己的座位,开始收拾东西。
动作很慢,背影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重量。
叶茯苓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她不是要故意伤他。只是有些话,憋了太久,不得不说。
“秦苏木。”她叫住他。
秦苏木停下动作,但没有回头。
“那三枚铜钱,”叶茯苓说,“我不会扔,也不会卖。我会一直留着。”
秦苏木的肩膀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恨,”叶茯苓深吸一口气,“是因为……那是你的一部分。而你的这一部分,我不想忘记。”
说完,她拿起自己的包,走出了办公室。
门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秦苏木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窗外的灯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抬起手,捂住眼睛。
有水珠,从指缝间渗了出来。
五年了。
他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不是原谅,不是接受。
只是一句——“我不想忘记”。
这就够了。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