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借钱
- 沸腾时代为了忘却的日子
- 散修5218
- 3303字
- 2025-12-29 16:42:50
第二章借钱
天还没亮透,刘振彪就溜出了家门。
他猫着腰,沿着墙根往外走,脚步轻得像是怕踩死蚂蚁。
可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身后“吱呀”一声门响。
他爹刘大勇站在堂屋门口,披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个酒瓶子,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兔崽子,又去哪野?”
刘大勇的声音哑得像破锣,带着宿醉未醒的浑浊。
刘振彪僵在原地,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他慢慢转过身,挤出一个笑:
“爹,我去镇上转转,看看有啥零活。”
“零活?”
刘大勇嗤笑一声,晃晃悠悠走过来,酒气混着隔夜的馊味扑面而来,
“你当老子是傻子?是不是又想去倒腾你那点破事?”
刘振彪没吭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
劳动布裤子是前年做的,膝盖已经磨得发白,裤脚也起了毛边。
“我告诉你,”
刘大勇凑近了些,酒气喷在他脸上,
“你敢再碰那些歪门邪道,老子打断你的腿!老老实实跟我去地里把苞谷收了,比啥都强!”
“收苞谷能挣几个钱?”
刘振彪忍不住顶了一句,
“够还赵老二的债不?够给你买酒不?”
话音未落,刘大勇的巴掌就扇了过来。
刘振彪没躲,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脸上火辣辣地疼。
“滚!”
刘大勇吼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背影佝偻得像棵被霜打过的老树。
刘振彪站在原地,看着父亲消失在门后,听着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和母亲的劝解声。
他抹了把脸,转身推开院门,大步走了出去。
村路是土路,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软绵绵的。
路两旁的杨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色的天空,像无数双绝望的手。
刘振彪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他得赶在八点前到表哥刘振华家,趁他还没出门。
刘振华是村里最早出去打工的那批人,去年从深圳回来,盖起了三层小楼,外墙贴了白瓷砖,太阳一照,晃得人眼晕。
村里人都说,振华在那边混得好,一个月挣的钱顶得上村里人一年。
刘振彪跑到刘振华家门口时,正好看见表嫂王桂花在院里喂鸡。
鸡是芦花鸡,毛色油亮,一看就是吃得好。
“嫂子。”
刘振彪喊了一声,站在院门口,没敢直接进去。
王桂花回头看见是他,脸上笑了一下,但那笑没到眼底:
“是彪子啊,这么早,有事?”
“我找我哥。”
刘振彪说,眼睛往屋里瞟。
“你哥还没起呢。”
王桂花抓了把谷子撒在地上,鸡群咕咕叫着围过来,
“啥事啊,这么急?”
刘振彪搓了搓手,手心全是汗:
“我想……我想跟我哥借点钱。”
王桂花脸上的笑淡了些:
“借钱?借多少?”
“五十。”
刘振彪声音低了下去,
“凑路费,去深圳。”
院里安静下来,只有鸡啄食的声音。
王桂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像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彪子啊,”
过了好一会儿,王桂花才开口,声音慢悠悠的,
“不是嫂子说你,你说你,前年跟你表哥倒腾布料,赔了多少?去年又说去学开车,学费交了吧?车呢?”
刘振彪低着头,没吭声。
布料那事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当时他信了同村赵老二的话,说是有门路能从广州弄到便宜的处理布,结果钱给了,布没见着,赵老二也跑了。
为这事,他爹差点没把他打死。
“不是嫂子不借给你,”
王桂花叹了口气,
“你也知道,你哥去年回来盖这房子,拉了不少饥荒。这还没缓过劲呢,哪还有闲钱啊?”
刘振彪抬起头,想说什么,却看见表哥刘振华从屋里走出来,穿着睡衣,打着哈欠。
“谁啊?”
刘振华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彪子来了,”
王桂花说,
“说想借点钱去深圳。”
刘振华看见刘振彪,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你去深圳干啥?那地方是你能混的?”
“我……”
刘振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表哥,看着那张因为常年在外而显得比实际年龄老成的脸,突然觉得陌生。
“回去吧,”
刘振华摆摆手,语气不耐烦,
“好好在家种地,别想那些没用的。”
院门在刘振彪面前关上了。
他站在原地,听着里面传来表哥表嫂压低声音的说话声,具体内容听不清,但那种嫌弃和防备,像冰冷的雨水,浇了他一身。
他慢慢转过身,往村外走。
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
下一个目标是村东头的李老四。
李老四开着村里唯一的小卖部,卖烟酒零食,也兼收粮食和废品,是村里公认的“有钱人”。
小卖部门口聚着几个闲汉,正在抽烟吹牛。
看见刘振彪过来,有人吹了声口哨:“哟,彪子,这么早去哪发财啊?”
刘振彪没理他们,径直走进小卖部。
李老四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戴着老花镜,手指在算盘上扒拉得噼啪响。
“四叔。”刘振彪喊了一声。
李老四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他:“买啥?”
“不买啥,”刘振彪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想跟您借点钱。”
李老四放下算盘,摘了眼镜:“借多少?”
“二十就行,”刘振彪说,“下个月就还。”
李老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锐利得像鹰。
刘振彪觉得自己的那点心思在这目光下无所遁形。
“彪子啊,”
李老四慢悠悠地点了根烟,
“不是四叔不借给你,你说你,上次借的那五块钱,这都半年了吧?还没还呢。”
刘振彪脸上一热。
那五块钱是春天借的,说好一个月还,可他一直没凑上。
“我这次是真有急用,”
刘振彪急急地说,
“我去深圳,找我姑家的表哥,他在那边厂子里当组长,说一个月能挣好几百呢!等我挣了钱,连本带利一起还您!”
李老四吐了个烟圈,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深圳?就你一个人去?”
“还有建国,”
刘振彪说,
“陈建国,您知道的,他手艺好,我们一起去,有个照应。”
李老四没说话,只是抽烟。
小卖部里安静下来,能听见外面闲汉们的哄笑声和远处传来的狗叫。
“彪子啊,”
李老四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不是四叔打击你,那地方,没那么好混。你表哥……他真能照应你们?”
刘振彪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表哥?他哪有什么表哥在深圳。
那不过是他为了借钱编的瞎话。
“回去吧,”
李老四摆摆手,像是累了,
“钱的事,等你真定下来再说。”
刘振彪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李老四重新戴上眼镜,拿起算盘,手指又开始扒拉,噼啪声像是对他的嘲讽。
他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从李老四家出来,刘振彪没回家,而是拐上了后山的小路。
山路陡,他走得气喘吁吁,汗水浸湿了后背。
快到山顶时,他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那本破旧的通讯录。
通讯录是牛皮纸封面,边角已经磨得起毛。
他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电话号码,有些是用钢笔写的,有些是圆珠笔,还有铅笔写的,字迹各异,有的工整,有的潦草。
这是他的宝贝。初中毕业那年,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收集这些信息。
谁家亲戚在城里,谁在外地打工,谁有门路……
他都记下来。
他总觉得,这些名字和数字背后,藏着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
他翻到一页,上面写着一个名字:林晓燕。
名字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了个问号。
这是赵老二妹妹的名字。
当初赵老二坑他的时候,留了这个名字和地址,说是他妹妹在广州,有事可以去找她。
刘振彪一直没敢去,也不知道去了能说什么。
他看着那个名字,发了会儿呆,然后合上通讯录,塞回口袋。
山顶风大,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
他站起来,看向山下。
村子躺在山谷里,房屋错落,炊烟袅袅,像一幅静止的画。他能看见自己家的瓦房,灰扑扑的,夹在几栋新盖的二层楼中间,显得格外寒酸。
也能看见陈建国家的木工房,房顶那棵歪脖子树,像个孤独的问号。
还有三天。他在心里默算着。车票钱还差十五块。
十五块,不多,可他现在连五毛都借不到了。
他想起昨天在陈建国家,看见院角堆着的那堆木料。
那是陈守业攒了多年的好料子,说是留给晓芬打嫁妆的。
杉木,柏木,还有几块红木,要是卖掉,至少值三十块。
三十块……够两个人的路费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像鬼火,在他心里闪了一下。
他赶紧摇摇头,想把它甩掉。
偷卖兄弟家的木料?他刘振彪再浑,也干不出这种事。
可……要是借呢?跟建国开口,就说先应应急,等到了深圳挣了钱,加倍还他。
他会答应吗?刘振彪想起陈建国那张闷葫芦似的脸,想起他摩挲刨子时专注的神情,想起他说“我不去”时那种斩钉截铁的劲儿。
没戏。刘振彪心里凉了半截。
建国那个人,轴得很,认死理。他要是打定主意不去,你说破天也没用。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往天上飞。
刘振彪裹紧了衣服,还是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再厚的衣服也挡不住。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山下走。
脚步很慢,一步一顿,像是脚下拖着千斤重的铁链。
走到山脚时,他看见陈建国家的烟囱冒烟了,淡淡的青色烟雾升起来,融进灰蒙蒙的天空里。
应该是周婶在做早饭了。
他停下脚步,望着那缕炊烟,看了很久。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迈开步子,朝着陈建国家的方向走去。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