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借钱

第二章借钱

天还没亮透,刘振彪就溜出了家门。

他猫着腰,沿着墙根往外走,脚步轻得像是怕踩死蚂蚁。

可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身后“吱呀”一声门响。

他爹刘大勇站在堂屋门口,披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个酒瓶子,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兔崽子,又去哪野?”

刘大勇的声音哑得像破锣,带着宿醉未醒的浑浊。

刘振彪僵在原地,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他慢慢转过身,挤出一个笑:

“爹,我去镇上转转,看看有啥零活。”

“零活?”

刘大勇嗤笑一声,晃晃悠悠走过来,酒气混着隔夜的馊味扑面而来,

“你当老子是傻子?是不是又想去倒腾你那点破事?”

刘振彪没吭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

劳动布裤子是前年做的,膝盖已经磨得发白,裤脚也起了毛边。

“我告诉你,”

刘大勇凑近了些,酒气喷在他脸上,

“你敢再碰那些歪门邪道,老子打断你的腿!老老实实跟我去地里把苞谷收了,比啥都强!”

“收苞谷能挣几个钱?”

刘振彪忍不住顶了一句,

“够还赵老二的债不?够给你买酒不?”

话音未落,刘大勇的巴掌就扇了过来。

刘振彪没躲,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脸上火辣辣地疼。

“滚!”

刘大勇吼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背影佝偻得像棵被霜打过的老树。

刘振彪站在原地,看着父亲消失在门后,听着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和母亲的劝解声。

他抹了把脸,转身推开院门,大步走了出去。

村路是土路,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软绵绵的。

路两旁的杨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色的天空,像无数双绝望的手。

刘振彪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他得赶在八点前到表哥刘振华家,趁他还没出门。

刘振华是村里最早出去打工的那批人,去年从深圳回来,盖起了三层小楼,外墙贴了白瓷砖,太阳一照,晃得人眼晕。

村里人都说,振华在那边混得好,一个月挣的钱顶得上村里人一年。

刘振彪跑到刘振华家门口时,正好看见表嫂王桂花在院里喂鸡。

鸡是芦花鸡,毛色油亮,一看就是吃得好。

“嫂子。”

刘振彪喊了一声,站在院门口,没敢直接进去。

王桂花回头看见是他,脸上笑了一下,但那笑没到眼底:

“是彪子啊,这么早,有事?”

“我找我哥。”

刘振彪说,眼睛往屋里瞟。

“你哥还没起呢。”

王桂花抓了把谷子撒在地上,鸡群咕咕叫着围过来,

“啥事啊,这么急?”

刘振彪搓了搓手,手心全是汗:

“我想……我想跟我哥借点钱。”

王桂花脸上的笑淡了些:

“借钱?借多少?”

“五十。”

刘振彪声音低了下去,

“凑路费,去深圳。”

院里安静下来,只有鸡啄食的声音。

王桂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像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彪子啊,”

过了好一会儿,王桂花才开口,声音慢悠悠的,

“不是嫂子说你,你说你,前年跟你表哥倒腾布料,赔了多少?去年又说去学开车,学费交了吧?车呢?”

刘振彪低着头,没吭声。

布料那事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当时他信了同村赵老二的话,说是有门路能从广州弄到便宜的处理布,结果钱给了,布没见着,赵老二也跑了。

为这事,他爹差点没把他打死。

“不是嫂子不借给你,”

王桂花叹了口气,

“你也知道,你哥去年回来盖这房子,拉了不少饥荒。这还没缓过劲呢,哪还有闲钱啊?”

刘振彪抬起头,想说什么,却看见表哥刘振华从屋里走出来,穿着睡衣,打着哈欠。

“谁啊?”

刘振华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彪子来了,”

王桂花说,

“说想借点钱去深圳。”

刘振华看见刘振彪,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你去深圳干啥?那地方是你能混的?”

“我……”

刘振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表哥,看着那张因为常年在外而显得比实际年龄老成的脸,突然觉得陌生。

“回去吧,”

刘振华摆摆手,语气不耐烦,

“好好在家种地,别想那些没用的。”

院门在刘振彪面前关上了。

他站在原地,听着里面传来表哥表嫂压低声音的说话声,具体内容听不清,但那种嫌弃和防备,像冰冷的雨水,浇了他一身。

他慢慢转过身,往村外走。

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

下一个目标是村东头的李老四。

李老四开着村里唯一的小卖部,卖烟酒零食,也兼收粮食和废品,是村里公认的“有钱人”。

小卖部门口聚着几个闲汉,正在抽烟吹牛。

看见刘振彪过来,有人吹了声口哨:“哟,彪子,这么早去哪发财啊?”

刘振彪没理他们,径直走进小卖部。

李老四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戴着老花镜,手指在算盘上扒拉得噼啪响。

“四叔。”刘振彪喊了一声。

李老四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他:“买啥?”

“不买啥,”刘振彪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想跟您借点钱。”

李老四放下算盘,摘了眼镜:“借多少?”

“二十就行,”刘振彪说,“下个月就还。”

李老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锐利得像鹰。

刘振彪觉得自己的那点心思在这目光下无所遁形。

“彪子啊,”

李老四慢悠悠地点了根烟,

“不是四叔不借给你,你说你,上次借的那五块钱,这都半年了吧?还没还呢。”

刘振彪脸上一热。

那五块钱是春天借的,说好一个月还,可他一直没凑上。

“我这次是真有急用,”

刘振彪急急地说,

“我去深圳,找我姑家的表哥,他在那边厂子里当组长,说一个月能挣好几百呢!等我挣了钱,连本带利一起还您!”

李老四吐了个烟圈,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深圳?就你一个人去?”

“还有建国,”

刘振彪说,

“陈建国,您知道的,他手艺好,我们一起去,有个照应。”

李老四没说话,只是抽烟。

小卖部里安静下来,能听见外面闲汉们的哄笑声和远处传来的狗叫。

“彪子啊,”

李老四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不是四叔打击你,那地方,没那么好混。你表哥……他真能照应你们?”

刘振彪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表哥?他哪有什么表哥在深圳。

那不过是他为了借钱编的瞎话。

“回去吧,”

李老四摆摆手,像是累了,

“钱的事,等你真定下来再说。”

刘振彪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李老四重新戴上眼镜,拿起算盘,手指又开始扒拉,噼啪声像是对他的嘲讽。

他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从李老四家出来,刘振彪没回家,而是拐上了后山的小路。

山路陡,他走得气喘吁吁,汗水浸湿了后背。

快到山顶时,他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那本破旧的通讯录。

通讯录是牛皮纸封面,边角已经磨得起毛。

他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电话号码,有些是用钢笔写的,有些是圆珠笔,还有铅笔写的,字迹各异,有的工整,有的潦草。

这是他的宝贝。初中毕业那年,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收集这些信息。

谁家亲戚在城里,谁在外地打工,谁有门路……

他都记下来。

他总觉得,这些名字和数字背后,藏着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

他翻到一页,上面写着一个名字:林晓燕。

名字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了个问号。

这是赵老二妹妹的名字。

当初赵老二坑他的时候,留了这个名字和地址,说是他妹妹在广州,有事可以去找她。

刘振彪一直没敢去,也不知道去了能说什么。

他看着那个名字,发了会儿呆,然后合上通讯录,塞回口袋。

山顶风大,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

他站起来,看向山下。

村子躺在山谷里,房屋错落,炊烟袅袅,像一幅静止的画。他能看见自己家的瓦房,灰扑扑的,夹在几栋新盖的二层楼中间,显得格外寒酸。

也能看见陈建国家的木工房,房顶那棵歪脖子树,像个孤独的问号。

还有三天。他在心里默算着。车票钱还差十五块。

十五块,不多,可他现在连五毛都借不到了。

他想起昨天在陈建国家,看见院角堆着的那堆木料。

那是陈守业攒了多年的好料子,说是留给晓芬打嫁妆的。

杉木,柏木,还有几块红木,要是卖掉,至少值三十块。

三十块……够两个人的路费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像鬼火,在他心里闪了一下。

他赶紧摇摇头,想把它甩掉。

偷卖兄弟家的木料?他刘振彪再浑,也干不出这种事。

可……要是借呢?跟建国开口,就说先应应急,等到了深圳挣了钱,加倍还他。

他会答应吗?刘振彪想起陈建国那张闷葫芦似的脸,想起他摩挲刨子时专注的神情,想起他说“我不去”时那种斩钉截铁的劲儿。

没戏。刘振彪心里凉了半截。

建国那个人,轴得很,认死理。他要是打定主意不去,你说破天也没用。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往天上飞。

刘振彪裹紧了衣服,还是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再厚的衣服也挡不住。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山下走。

脚步很慢,一步一顿,像是脚下拖着千斤重的铁链。

走到山脚时,他看见陈建国家的烟囱冒烟了,淡淡的青色烟雾升起来,融进灰蒙蒙的天空里。

应该是周婶在做早饭了。

他停下脚步,望着那缕炊烟,看了很久。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迈开步子,朝着陈建国家的方向走去。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