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贡船夹带违禁硫磺、硝石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朝堂深潭,激起千层巨浪。八百里加急奏报抵达御前的当日,皇帝震怒,当即下旨: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即刻派员前往通州,接管所有涉案船只、货物及人员,严加审讯,一查到底;责成户部、工部配合,彻底核查本次江南贡船所有货品,凡有可疑,一律封存彻查;江南织造衙门涉案吏员,即刻锁拿进京;另,派钦差大臣一名,火速南下,赴江宁、苏州、杭州三大织造及沿途相关衙门,彻查此次夹带事件根源,并详查历年贡务有无积弊!
圣旨措辞极其严厉,明确要求“无论涉及何人,一经查实,严惩不贷”。一时间,朝野震动,与江南织造、漕运、乃至内府监有牵连的官员,人人自危。
肃王府,澄观堂内气氛凝重。肃王面色沉肃,对坐在下首的贾理和陈也俊道:“通州之事,已成燎原之火。皇上动了真怒,此番彻查,规模恐不下于二十年前那场旧案。子怀,你此番立下大功,但也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江南那边,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在朝中的代言人,此刻恐怕正想着如何将水搅浑,甚至……反咬一口。”
陈也俊补充道:“王爷所言极是。今日朝会,已有御史风闻奏事,弹劾工部虞衡司‘稽查不力,致令贡船混入违禁之物,有失察之罪’,虽未直接点名,但矛头隐隐指向具体负责协验的官员。此乃先手,意在混淆视听,转移焦点,甚至为后续可能的构陷铺垫。”
贾理神色平静:“王爷,陈先生,下官行事,皆依规程,且有赵主事及多位同僚在场见证,查验记录、发现过程均有详细文书为凭。所谓‘失察’,实难成立。然对手反扑,必不止于此。下官所虑者,一则在朝中舆论被其引导;二则,恐其狗急跳墙,对下官或证人不利;三则,江南根基深厚,或会断尾求生,推出替罪羔羊,而保全真正核心。”
肃王颔首:“你所虑甚是。朝中舆论,本王与林大人自会周旋,必不使功臣反受污名。至于你的安危……”他沉吟片刻,“冯唐将军的人,可还靠得住?”
“冯将军安排在京中的冯氏皮货行掌柜冯安,为人可靠,渠道隐秘。下官已通过他加强自身护卫,并留意可疑动静。”贾理答道。
“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日常出入,需倍加小心。王府也会加派暗卫,在杏花巷及工部沿途暗中保护。”肃王决断道,又看向陈也俊,“也俊,通州那边三司会审,你要派人盯紧,尤其是对船主、织造吏员的审讯,务必防止有人灭口或串供。江南钦差的人选,皇上属意谁?”
陈也俊道:“据宫中传出消息,皇上原有意派林大人或刘尚书前往,但几位阁老以‘京中离不开’为由劝阻。目前最可能的人选,是都察院右都御史,章惇章大人。”
“章惇?”肃王眉头微蹙,“此人素有‘冷面御史’之称,办案严苛,不徇私情,倒是合适。但他与江南方面……似乎并无深交,却也谈不上有隙。派他去,皇上是想要个公正的结果,还是要……一查到底?”
这是个微妙的问题。章惇的立场将直接影响江南彻查的深度和力度。若他铁面无私,可能真会撼动江南集团的根基;若他有所顾忌或被暗中影响,则可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无论如何,通州证据确凿,江南织造难逃干系。”贾理道,“下官在查验时,曾留意到内务府太监对某些货箱查验宽松,户部官员与织造吏员私下交谈。这些细节,或可作为线索,提请钦差注意内廷及京中可能存在的接应环节。”
“嗯,这些细节很重要。你整理成文,密呈章大人。但需注意方式,不要直接指证内廷,可表述为‘查验过程中发现某些环节或有疏漏,提请大人关注’。”肃王叮嘱道。内廷宦官势力盘根错节,没有铁证,不宜轻易触碰。
商议罢,贾理告退回府。马车刚驶离肃王府不远,贾芸便低声道:“理叔,后面好像有尾巴,跟了两条街了。”
贾理心中一凛,不动声色:“能甩掉吗?”
“我试试。”贾芸示意车夫加快速度,在街巷中灵活穿梭。过了一阵,贾芸回头再看,低声道:“好像甩掉了。但……不太对劲,刚才那辆跟着的车,看着普通,但拉车的马和车夫的架势,不像寻常人家。”
果然来了。贾理眼神微冷。对手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而且直接盯上了他。“回府后,让周嬷嬷近日少出门,采买让信得过的老人去。你出入也要小心。另外,给冯安递个信,让他的人暗中查查刚才那辆车的来历。”
回到杏花巷,一切如常。但贾理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正在逼近。他先将自己关于通州查验细节的回忆整理成文,用密语誊抄,准备通过陈也俊转交钦差章惇。
刚处理完,周嬷嬷端着一盏参汤进来,神色有些不安:“哥儿,方才西府二太太(王夫人)身边的周瑞家的来了,说是奉二太太的命,来看看哥儿可安好,还带了些补品。话里话外,倒是问了不少通州的事儿,老奴按哥儿吩咐的,只说哥儿是去学着办事的,具体情形不清楚。但她……她好像不太信,坐了好一会儿才走。”
王夫人派人来打听?贾理眉头微皱。王夫人是宝玉生母,也是薛姨妈的姐姐,向来以“念佛吃斋、不管外事”自居,此刻却主动派人来探听消息,恐怕不仅仅是关心。联想到薛蟠前次闹事,以及薛宝钗与自己隐秘的联系,王夫人此举,或许是被薛姨妈或王家(王子腾家)所托,来探听风向,甚至可能受了某些压力,想从他这里得到些“保证”或“信息”。
“嬷嬷应付得很好。以后西府再来人问类似的事,一概推说不知便是。”贾理嘱咐道。家族内部的关系,在利益和压力面前,正变得愈发复杂微妙。
次日,工部衙门的氛围明显不同。同僚们看他的眼神,敬畏中夹杂着更多的疏离和谨慎。崔焕之见到他,破例主动将他叫到值房,关上门,低声道:“贾员外郎,通州的事,如今闹得沸沸扬扬。你……好自为之。部堂里已有风声,恐怕有人想借题发挥。你那日的查验记录和奏报副本,务必保存妥当。”
“多谢郎中大人提点。一切文书,皆按规程存档备查。”贾理拱手道。崔焕之的提醒,无论是出于自保还是善意,都印证了陈也俊的预警——工部内部,果然有人想趁机做文章。
果然,午后,工部左侍郎(崔焕之的上司)派人来,调取贾理自入职虞衡司以来所有经手公务的卷宗副本及个人职守记录,理由是“核验部务,以备咨询”。范围之广,远超寻常,显然是有人想从贾理自身的“工作记录”中寻找破绽,哪怕只是一些微小的程序瑕疵,也可能被放大成“玩忽职守”“滥用职权”的罪名。
贾理心中冷笑,面上却从容应对,将早已准备好的、包括那次“自查清单”在内的完整文档副本,一一提供。他知道,这是对手在“失察”罪名难以坐实后,使出的第二招——全面审查,罗织罪名。
他并不惊慌。所有公务,他皆循规蹈矩,且有据可查。唯一可能被做文章的,或许是他私下通过刘三、冯安进行的调查,但这些并未留下任何官方记录。对手若想从这方面入手,除非能抓到实实在在的人证物证,否则难以伤及根本。
然而,压力并未仅止于官场。傍晚散衙前,贾芸匆匆赶来,脸色发白,低声道:“理叔,青萍庄赵满仓派人急报,庄子附近这两天有生人转悠,昨晚还有人试图翻墙进仓院,被护院发现后跑了!赵师傅担心是冲着咱们留存的稻种和记录来的!”
贾理心头一紧。果然,对手的獠牙也伸向了高产稻种这个他的立身之本!一旦稻种或试种记录被毁,他最大的政绩和未来希望就将遭受重创,甚至可能被污蔑为“虚报祥瑞”“欺君罔上”!
“告诉赵师傅,加强戒备,所有稻种和核心记录,立刻转移至更隐秘安全之处,加派人手日夜看守。庄上人员近期不得随意出入,若有异常,立刻报官并通知王府。”贾理迅速下令,“另外,通知京西皇庄老何处,同样提高警惕,严防有人破坏试种田或仓储。”
看来,对手的反扑是全方位的:朝堂舆论抹黑,工部内部审查,人身安全威胁,乃至釜底抽薪,破坏他的根基产业。这是一场立体式的绞杀。
回到杏花巷,贾理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他独坐书房,将当前面临的威胁一一列出,思考对策。正凝神间,忽听窗棂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似是小石子击中。
他警觉地走到窗边,透过缝隙望去,只见院墙根黑暗处,一个模糊的人影迅速将一个什么东西塞进墙砖缝隙,然后闪身消失。片刻后,冯安安排在外围警戒的一名护卫悄无声息地过去,取出那东西,竟是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竹管。
护卫将竹管交给贾理。打开,里面是一卷薄纸,熟悉的娟秀字迹,正是薛宝钗!这次传信,竟绕过了冯安的皮货行渠道,直接用了这种更隐秘也更危险的方式!
“理表哥台鉴:事急矣。江南震动,甄家老太爷连夜召见织造、盐漕及数家豪商于金陵,所议不详,然会后,各家家主密令京中产业,不惜代价,销毁所有与‘特殊货殖’往来之私账、信函。薛家亦得严令,压力极大。另,闻宫中魏太监日前曾遣心腹往忠顺王府。工部内,或有侍郎收受重礼。表哥处境极危,万望慎之又慎,早做打算。江南贡船之事,恐有更大黑手,非止于商。钗字。阅后即焚。”
信息更为惊心动魄!江南集团正在紧急销毁罪证!宫中魏太监与忠顺王府勾连!工部侍郎受贿!而且,薛宝钗明确点出“恐有更大黑手,非止于商”,这意味着江南贡船夹带违禁物资的背后,可能涉及更高层的政治阴谋,而不仅仅是商业贪腐!
这封信的价值无法估量。它不仅证实了贾理之前的许多猜测,更指明了几个关键的调查方向和危险来源。薛宝钗冒着天大的风险传递此信,这份情谊和胆识,令贾理动容。
他立刻将信焚毁。心中却如翻江倒海。魏太监与忠顺王勾连,这解释了为何内府监对贡船查验“宽松”,为何御用监对金丝楠木“比价”提议置之不理。工部侍郎受贿,则指向了工部内部审查的幕后推手。而江南集团紧急销毁证据,说明他们预感到了灭顶之灾,正在做最后的挣扎和切割。
那么,那个“更大黑手”会是谁?目的何在?仅仅是为了贪墨和商业利益?还是想利用这批违禁物资,在元春省亲或宫苑修缮期间,制造某种惊天事端,以达到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
细思极恐。贾理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面对的,可能是一个比想象中更庞大、更疯狂、也更危险的敌人网络。
但此刻,他不能乱。越是危急,越需冷静。他迅速梳理思路:第一,必须将薛宝钗关于魏太监、忠顺王、工部侍郎的信息,以最稳妥的方式传递给肃王,提请王爷从更高层面应对。第二,青萍庄和京西皇庄的安保必须万无一失,稻种是他的命脉。第三,自身的防卫需进一步加强,同时,要设法反制工部内部的审查,不能被动挨打。
他铺开纸,开始给肃王写密报。这次,他用了只有他和陈也俊知道的最高级别密语,将薛宝钗信息的关键内容转化、隐匿后写入。同时,他建议王爷,可否通过特殊渠道,警告或监控魏太监及那位疑似受贿的工部侍郎?并对忠顺王府加强监视?
信写至一半,忽闻前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和喧哗。贾芸急忙出去查看,片刻后回来,脸色难看:“理叔,是顺天府的人!说是接到报案,城西发生命案,有线索指向……指向咱们杏花巷附近,要来搜查可疑人犯!”
顺天府?搜查?在这个敏感时刻?贾理眼中寒光一闪。这是栽赃陷害,还是调虎离山?亦或两者皆有?
他深吸一口气,将未写完的密报迅速藏好,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恢复平静。
“开门,请他们进来。”他沉声道。既然对方出招了,那么,便见招拆招吧。暗流汹涌,反击已至,而他,早已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夜色如墨,顺天府衙役的火把光亮,正迅速逼近杏花巷小院的门前。一场新的、更直接的较量,即将在这小小的院落中展开。